第23章 逼上悬崖
想着素来听闻边关月色开阔,裴姝和希宁走到了不远处一处山上的小道。山路清明,有针叶细细作响,空气温热,让人舒宜。
“你和裴将军,是什么关系啊。”
“他是我哥。不过也没什么,皇子犯法都要与庶民同罪,我又算什么呢。”裴姝大大方方承认了,“你放心,我以后每天把我做不好的饭菜给他解决,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的,不会派去埋死人的。”
希宁听得咯咯直笑:“怪不得你能劫持太傅大人呢。”
其实也不是她想劫持的,直到那天他真正把心意公开到台面之上,她也才敢大胆明白他是故意走上来的。
“阿姝,来玩个游戏吧。”希宁蹦蹦跳跳走到路边,捂住一朵花回眸,“你猜,这是什么花,猜对了,你可以问我一个问题,猜错了,就是我问你。”
裴姝也来临兴致,弯下腰细细看它的叶子:“叶子细长,应该是车前草吧。”
“错了。”希宁笑眯眯打开手掌,是一株紫槐,“你看它,虽然有车前草的叶子,可终究不是车前草。”
“好了好了,你问吧。”裴姝上前看了一眼,愿赌服输。
“你有喜欢的人吗。”
月色轻迷,她怔了一下,随机开口:“有。”
“是什么样的人呢。”希宁紧盯她的眼睛。
“他是一个,荣华时能陪我朝朝暮暮,落魄时毫不犹豫伤害我的人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想着的是当年选秀宫外和韩知景的一对视,那是她真正动心的一刻。只是人是会变的,她明白。
人生若只如初见,何事秋风悲画扇,不过是故人心易变罢了。
她爱过了,没有得到好的结果,所以不想再爱了。
为了不想让希宁继续问下去,裴姝冲上去抓住一把花草:“轮到你了,猜猜看。”
“不知道,你问吧。”希宁探头想看清楚她抓着的是什么,可惜裴姝一直不给她看,“耍赖了可是。”
“你有喜欢的人吗。”裴姝反问她。她也想听听布衣百姓里别人的感情是如何所起,一往而深的。会不会也是像那位姑苏姑娘一样,不得而终。
“有过吧。”希宁走在山路上,月光洒满她的背影,她长得纤瘦,素衣里灌满了山风,“那时,我在大理寺受刑,冬天赤着脚和犯人们一起放风,走在冰碴结满的石桥上,我在想这人间到底有什么意义,心跟脚一样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,就一脚踩在石桥边想要落入河中。”
她抬头看明月如霜,像是又看到了那年漫天飞雪,接着往下说:“恰逢身边有人经过,拉了我血迹斑斑的衣袖一把。我永远记得,他锦衣华服寸尘不染,低头笑着跟我说寒冬的水太冷了,小姑娘怎么受得了,再等等吧。”
“我等到了春暖花开,春江水暖,可我又不想死了。我想再等等吧,等到我和他能够再见一面,等到我可以亲自报复所有把我推向深渊的人。”希宁笑了,在树影明灭中,带着些许寒凉。
她站在那石桥上等了三年寒冬,如今,已是第四个年头。
裴姝看着她,有些许陌生,又有些眼熟。有人被困在仇恨里,一辈子无法释怀,会成为自己的心魔的傀儡。她和希宁其实皆是如此,也更加清楚人在绝境中会做出什么。怀着这种不好的预感,裴姝装作听不出什么意思,不动声色从崖边向安全的山路上靠近:“你等到他了吗。”
夜风穿林而过,山脚下营帐的灯火渐次熄灭,归巢的野鸟也一片死寂。希宁低声说道:“我想,我等到了。”
凄冷月色映照,那面前人慢慢举起的玉佩上,反射着冷月的光辉,像是冬日的寒冰。
“这不是我的玉佩吗。”裴姝说着说着,下意识走上前想要端详,却被一道寒光闪了眼睛。
对方握着一把短刀,指着她。
“你等的人,是他?”裴姝心中一惊,识趣后退,可似乎退得还不合希宁心意,对方依然步步紧逼,直到她站在了崖边。
脚底下山风呼啸,空空荡荡,她不敢回头看,回头就是不归路。
“等你死了,我就带着他的玉佩在边关活下去,我要去找到他,告诉他你不小心失足摔下悬崖,是你让他照顾好我。我们会一起回到皇都,而我也会重新来到西岭,了却这么多年我心里的恨。”
“所以你一开始接近我,也是因为这个?”裴姝想起了什么,盯着她的眼睛。
“如果我没有捡到你的玉佩,没有在送玉佩的时候听到你和裴将军的谈话,或许我们也能在这边关做几个月的挚友。”希宁摇摇头,拨弄着那寒玉,凝视着上面。她梦了许多年今日,在大理寺的黑暗牢房里,那是她活下去的光。
裴姝抬眸看着她:“这计划确实好,只是当初傅大人为了救我,怕是如今在皇都已然是自身难保,恐怕完成不了你的复仇了。”
她说得没错,希宁想要借傅玄秋之手复仇,怕是不可能了。现在,她看着面前那张单纯朴实的小村姑娘的脸,只是在感慨,仇恨究竟能把人变成怎么样没有爱没有真情的提线木偶。
“那以后的路,就让我陪他一起走吧。”希宁露出了不在意的笑容,“这些年来,我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,我一直在等一个今天,谢谢你让我等到了。”
裴姝无法做到不慌,如果真要按照希宁说的话,一时间,她竟然无法判断傅玄秋会不会相信。反正只要她从这里跳下去,必死无疑,希宁拿着这枚玉佩,官吏必不敢再为难她。
“那你也一定听到了,我根本不爱他,你杀我是没有用的,我跟他永远不可能在一起。”裴姝可不想这么冤死,她根本不屑于和希宁抢傅玄秋,所以一定要解释一次。
两人对峙在山崖上,希宁显然不耐烦了,抬手指着她的脖颈:“可是只要你在,他的选择就一直是你。”
“我活着,就是为了等有一天可以和他共赏春光。你有没有想过,你毫不在意的人,可有可无的人,不想再见的人,是别人心头夜夜的长梦,辗转反侧的盼望。”
“你背负着太多了,这些东西在你心上日积月累堆积成了结痂,埋没你本来的真挚。你不觉得,你已经变成了一个你自己都不认识的人了吗。”裴姝看着面前双眼赤红的女子,没想到就连傅玄秋不在场,都能给自己引发他带来的麻烦,没事老往大理寺走什么啊,眼下只好再用缓兵之计拖延时间。
希宁笑了,仿佛已经是回答。裴姝这才发现为什么她觉得希宁的一举一动如此熟悉,多像她那天去告别时见到的韩书翊,带着不合年纪的隐忍和沉稳。这个念头让裴姝心里乱了一下。
“本来我想给你留个全尸,但是如果你不跳,我就杀了你,把你的尸体丢到山林里。我知道哪里有狼群,那么我会告诉他你一个人走散了,落入群狼。”希宁的神情是铁了心让她回不去了。
她本来会武功,但是此时对方的匕首就抵在她命喉,插翅难飞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悬崖,悄悄踢了一颗石子下去,崖壁陡峭没有一颗草木,良久才传来石子的回声。远处月牙城里一片漆黑,风沙不绝。
“何必呢,为什么别人一点好,就要念念不忘记一辈子。”裴姝最后轻声叹息了一声。她倒很想听听傅玄秋对于那一日的说辞回忆,如果有机会的话,一定要问问他,不过可能是下辈子了吧。
“你不懂,对于我这种一直站在黑暗里的人,你们眼中的一点点光,就已经是整片不灭的星夜了。”希宁抬起头,看天上一轮冷月。也许冷月无心照九州,是月下人有意有心了。
“你给不到他的情,我可以千倍万倍给他。”希宁猛然推了她一把,恶毒诅咒,“你若死得不明不白,就把魂魄附到这玉上,看着我如何找到他,如何见他,如何与他共赏皇都的万千风光。”
一切都安排得很周到,她失足跌落,没有人会怀疑善良的希宁,甚至会因为她生前的所谓唯一遗愿,去千方百计保护希宁。
那一刻,裴姝只是忽然想到,如果她继续坚持上一世带来的仇恨,最后的结局,她会不会也变成像希宁一样的人。
感受到腰间的推力,她的脚猝不及防,踩空了崖边的松掉的土壤,向后仰着跌落。她也曾如此跌落城墙,可城墙下站着的是她的哥哥,父母,只是这次她心里清楚,这里是夜半寂静的边关。
山风呼啸,漫长到她耳朵都快听不见任何天地间的声音了,只有无尽的风声。
这便是无尽的黄泉路吧。人在濒死之际,好像能想起许多已经忘记掉,但是却一直挤压在内心深处的事。
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雪天的大理寺。
裴姝想起,有一年冬天,北风就像耳边的山风一样大,而她不顾北风凛冽,吵着要放纸鸢。大风里的纸鸢果不其然被吹断了线,飞向大理寺中。她和阿碧畏惧里头都是死囚犯,不敢进门去捡,徘徊了一阵子,便扬长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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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和裴将军,是什么关系啊。”
“他是我哥。不过也没什么,皇子犯法都要与庶民同罪,我又算什么呢。”裴姝大大方方承认了,“你放心,我以后每天把我做不好的饭菜给他解决,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的,不会派去埋死人的。”
希宁听得咯咯直笑:“怪不得你能劫持太傅大人呢。”
其实也不是她想劫持的,直到那天他真正把心意公开到台面之上,她也才敢大胆明白他是故意走上来的。
“阿姝,来玩个游戏吧。”希宁蹦蹦跳跳走到路边,捂住一朵花回眸,“你猜,这是什么花,猜对了,你可以问我一个问题,猜错了,就是我问你。”
裴姝也来临兴致,弯下腰细细看它的叶子:“叶子细长,应该是车前草吧。”
“错了。”希宁笑眯眯打开手掌,是一株紫槐,“你看它,虽然有车前草的叶子,可终究不是车前草。”
“好了好了,你问吧。”裴姝上前看了一眼,愿赌服输。
“你有喜欢的人吗。”
月色轻迷,她怔了一下,随机开口:“有。”
“是什么样的人呢。”希宁紧盯她的眼睛。
“他是一个,荣华时能陪我朝朝暮暮,落魄时毫不犹豫伤害我的人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想着的是当年选秀宫外和韩知景的一对视,那是她真正动心的一刻。只是人是会变的,她明白。
人生若只如初见,何事秋风悲画扇,不过是故人心易变罢了。
她爱过了,没有得到好的结果,所以不想再爱了。
为了不想让希宁继续问下去,裴姝冲上去抓住一把花草:“轮到你了,猜猜看。”
“不知道,你问吧。”希宁探头想看清楚她抓着的是什么,可惜裴姝一直不给她看,“耍赖了可是。”
“你有喜欢的人吗。”裴姝反问她。她也想听听布衣百姓里别人的感情是如何所起,一往而深的。会不会也是像那位姑苏姑娘一样,不得而终。
“有过吧。”希宁走在山路上,月光洒满她的背影,她长得纤瘦,素衣里灌满了山风,“那时,我在大理寺受刑,冬天赤着脚和犯人们一起放风,走在冰碴结满的石桥上,我在想这人间到底有什么意义,心跟脚一样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,就一脚踩在石桥边想要落入河中。”
她抬头看明月如霜,像是又看到了那年漫天飞雪,接着往下说:“恰逢身边有人经过,拉了我血迹斑斑的衣袖一把。我永远记得,他锦衣华服寸尘不染,低头笑着跟我说寒冬的水太冷了,小姑娘怎么受得了,再等等吧。”
“我等到了春暖花开,春江水暖,可我又不想死了。我想再等等吧,等到我和他能够再见一面,等到我可以亲自报复所有把我推向深渊的人。”希宁笑了,在树影明灭中,带着些许寒凉。
她站在那石桥上等了三年寒冬,如今,已是第四个年头。
裴姝看着她,有些许陌生,又有些眼熟。有人被困在仇恨里,一辈子无法释怀,会成为自己的心魔的傀儡。她和希宁其实皆是如此,也更加清楚人在绝境中会做出什么。怀着这种不好的预感,裴姝装作听不出什么意思,不动声色从崖边向安全的山路上靠近:“你等到他了吗。”
夜风穿林而过,山脚下营帐的灯火渐次熄灭,归巢的野鸟也一片死寂。希宁低声说道:“我想,我等到了。”
凄冷月色映照,那面前人慢慢举起的玉佩上,反射着冷月的光辉,像是冬日的寒冰。
“这不是我的玉佩吗。”裴姝说着说着,下意识走上前想要端详,却被一道寒光闪了眼睛。
对方握着一把短刀,指着她。
“你等的人,是他?”裴姝心中一惊,识趣后退,可似乎退得还不合希宁心意,对方依然步步紧逼,直到她站在了崖边。
脚底下山风呼啸,空空荡荡,她不敢回头看,回头就是不归路。
“等你死了,我就带着他的玉佩在边关活下去,我要去找到他,告诉他你不小心失足摔下悬崖,是你让他照顾好我。我们会一起回到皇都,而我也会重新来到西岭,了却这么多年我心里的恨。”
“所以你一开始接近我,也是因为这个?”裴姝想起了什么,盯着她的眼睛。
“如果我没有捡到你的玉佩,没有在送玉佩的时候听到你和裴将军的谈话,或许我们也能在这边关做几个月的挚友。”希宁摇摇头,拨弄着那寒玉,凝视着上面。她梦了许多年今日,在大理寺的黑暗牢房里,那是她活下去的光。
裴姝抬眸看着她:“这计划确实好,只是当初傅大人为了救我,怕是如今在皇都已然是自身难保,恐怕完成不了你的复仇了。”
她说得没错,希宁想要借傅玄秋之手复仇,怕是不可能了。现在,她看着面前那张单纯朴实的小村姑娘的脸,只是在感慨,仇恨究竟能把人变成怎么样没有爱没有真情的提线木偶。
“那以后的路,就让我陪他一起走吧。”希宁露出了不在意的笑容,“这些年来,我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,我一直在等一个今天,谢谢你让我等到了。”
裴姝无法做到不慌,如果真要按照希宁说的话,一时间,她竟然无法判断傅玄秋会不会相信。反正只要她从这里跳下去,必死无疑,希宁拿着这枚玉佩,官吏必不敢再为难她。
“那你也一定听到了,我根本不爱他,你杀我是没有用的,我跟他永远不可能在一起。”裴姝可不想这么冤死,她根本不屑于和希宁抢傅玄秋,所以一定要解释一次。
两人对峙在山崖上,希宁显然不耐烦了,抬手指着她的脖颈:“可是只要你在,他的选择就一直是你。”
“我活着,就是为了等有一天可以和他共赏春光。你有没有想过,你毫不在意的人,可有可无的人,不想再见的人,是别人心头夜夜的长梦,辗转反侧的盼望。”
“你背负着太多了,这些东西在你心上日积月累堆积成了结痂,埋没你本来的真挚。你不觉得,你已经变成了一个你自己都不认识的人了吗。”裴姝看着面前双眼赤红的女子,没想到就连傅玄秋不在场,都能给自己引发他带来的麻烦,没事老往大理寺走什么啊,眼下只好再用缓兵之计拖延时间。
希宁笑了,仿佛已经是回答。裴姝这才发现为什么她觉得希宁的一举一动如此熟悉,多像她那天去告别时见到的韩书翊,带着不合年纪的隐忍和沉稳。这个念头让裴姝心里乱了一下。
“本来我想给你留个全尸,但是如果你不跳,我就杀了你,把你的尸体丢到山林里。我知道哪里有狼群,那么我会告诉他你一个人走散了,落入群狼。”希宁的神情是铁了心让她回不去了。
她本来会武功,但是此时对方的匕首就抵在她命喉,插翅难飞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悬崖,悄悄踢了一颗石子下去,崖壁陡峭没有一颗草木,良久才传来石子的回声。远处月牙城里一片漆黑,风沙不绝。
“何必呢,为什么别人一点好,就要念念不忘记一辈子。”裴姝最后轻声叹息了一声。她倒很想听听傅玄秋对于那一日的说辞回忆,如果有机会的话,一定要问问他,不过可能是下辈子了吧。
“你不懂,对于我这种一直站在黑暗里的人,你们眼中的一点点光,就已经是整片不灭的星夜了。”希宁抬起头,看天上一轮冷月。也许冷月无心照九州,是月下人有意有心了。
“你给不到他的情,我可以千倍万倍给他。”希宁猛然推了她一把,恶毒诅咒,“你若死得不明不白,就把魂魄附到这玉上,看着我如何找到他,如何见他,如何与他共赏皇都的万千风光。”
一切都安排得很周到,她失足跌落,没有人会怀疑善良的希宁,甚至会因为她生前的所谓唯一遗愿,去千方百计保护希宁。
那一刻,裴姝只是忽然想到,如果她继续坚持上一世带来的仇恨,最后的结局,她会不会也变成像希宁一样的人。
感受到腰间的推力,她的脚猝不及防,踩空了崖边的松掉的土壤,向后仰着跌落。她也曾如此跌落城墙,可城墙下站着的是她的哥哥,父母,只是这次她心里清楚,这里是夜半寂静的边关。
山风呼啸,漫长到她耳朵都快听不见任何天地间的声音了,只有无尽的风声。
这便是无尽的黄泉路吧。人在濒死之际,好像能想起许多已经忘记掉,但是却一直挤压在内心深处的事。
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雪天的大理寺。
裴姝想起,有一年冬天,北风就像耳边的山风一样大,而她不顾北风凛冽,吵着要放纸鸢。大风里的纸鸢果不其然被吹断了线,飞向大理寺中。她和阿碧畏惧里头都是死囚犯,不敢进门去捡,徘徊了一阵子,便扬长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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