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万界书斋乙神开
来人头戴白玉束冠,身着暗纹锦服,处众人中,犹似珠玉在瓦砾,正是天师峰峰主沈红叶。
“后生可畏,初生牛犊不怕虎,说得好!!!”
沈红叶坦然自若,给江湖鼓掌。
众人神色莫名。
江湖却将目光投向了沈红叶身后的那名弟子——唐斩。
据孟氏兄弟二人描述,昔日将蓂荚草卖与花青青的弟子容貌,与这唐斩,似乎颇为类似。
察觉到江湖的目光,沈红叶洒脱道:“看来江贤侄与我沈某人之间,误会不小。”
唐斩单膝跪地,双手作揖:“禀师尊,弟子已经查明,昔日将蓂荚草卖给清微峰花青青的,正是天师峰一名普通弟子,弟子发现时,花师妹却已被擒,此误会虽然消解,但此事也是因弟子而起,还请师尊责罚!”
沈红叶慈爱的看向唐斩:“此事决策权不在我,去问问你江师弟意下如何。”
唐斩看向江湖,江湖不为所动。
唐斩目光不变,拔刀砍向自己的右手。
刀起。
刀落。
两根手指断裂。
江湖瞳孔微缩,看着退至沈红叶身后的唐斩,心中倒吸一口凉气。
弃车保帅!
这沈红叶好毒辣的心肠!
沈红叶笑道:“事已至此,想必贤侄气已消了。”
“只是贤侄,二代首席弟子,并不只是功劳大、悟性好,便可以胜任的。每一座山峰的二代首席都具有唯一性,贤侄只有胜了我流云宗全部的三代精英弟子,与所有的二代弟子对战,立于不败之地,才有资格被尊称一声‘首席’。”
江湖面色不变:“何惜一战?”
“好!”
沈红叶看向众人,朗声一笑:“既如此,我沈红叶便做这个主,将四月之后要举行的二代首席弟子遴选,提前到本月十五,贤侄若真有万夫莫敌之勇,想必这点小事,定不会介意!”
江湖眸光闪烁,不退不避:“沈峰主既已决定,又何必再问我?”
“万请沈峰主放心!我清微峰崛起,势不可挡,无论是谁,若要拦在清微峰之前,我江湖必与他不死不休!!”
花青青身上枷锁被卸,赵裁拿着五株蓂荚草,不怀好意的盯着大言不惭的江湖。
这小子死到临头了,还不知道大祸来临。
七日之后的二代首席弟子大选,别说天师峰不针对你,光那些车轮战,就足够耗死你,到时候想怎么搓揉,都在沈红叶一念之间。
真的以为今天唐斩断的两根手指头,是白断的不成?
天师峰上。
“知道该怎么做了吗?”
手指断裂处,还在滴滴答答的流淌着鲜血,唐斩却丝毫不以为意,愈发虔诚道:“首席弟子选拔之日,便是江湖丧命之时,而他的死,将会成为清微峰衰落的最后一曲挽歌。”
沈红叶颇为满意,微微颔首:“下去吧。”
唐斩没入黑暗,消失不见。
待此地寂静无声,沈红叶才走到书房,将一块砚台的方位扭转,进入了一处密室。
斗室狭小,唯有正中间放置一盏石台,石台上立着一面黄澄澄的铜镜。
一直波澜不兴的沈红叶站在这面铜镜前,仿佛换了个人似的,变得奴颜婢膝起来:“参见寒食节序使。”
静止不动的铜镜内,一道漆黑的身影悄然浮现,不喜不怒道:“主人的计划已经滞后,沈红叶,你需要加快步伐了。”
沈红叶腰弯的更低:“节序使息怒,出了一点岔子。清微峰一个不知死活的弟子,屡屡犯我天师峰尊严,阻碍了我吞并其余三峰的宏图大业。”
寒食节序使眉梢微皱:“你流云宗最近可有弟子去过吐月镇?”
沈红叶思虑一会,恭敬道:“几日前,五狱王鼎曾在吐月镇出现,吸引了各方人马,我派亦组织弟子前去试炼,其中以灵宝峰弟子最多,一代首席弟子剑雪衣便在其中,与散修白玉魔丐遭遇,受伤不轻,至今未愈。”
节序使缓缓道:“那此事便你流云宗无关了,傀儡堂潜伏在白水宫的一名探子——‘甲鱼’,在吐月镇被杀,并遗失了一道佛门身法。据蛛丝堂分析,杀他之人,应该是一名力武者。”
沈红叶倒吸一口凉气:“难道是他?”
寒食节序使面露勃然之色,跨过空间,从镜面中伸出一只漆黑的手掌,抓住了沈红叶的衣领,阴气森森道:“你到底隐瞒了什么?”
沈红叶道:“禀节序使,您说的那个力武者,正是我流云宗近日出现的,那不知死活的新人弟子。”
“竟然是他?”
隐藏在黑袍中的脸喜怒难辨。
良久之后,黑暗中传出一道声音。
“着派出蛛丝堂——黄犬、乌鸦,打探此弟子一切行踪喜好、武技劣长,再派猎杀堂——螳螂、黄蜂、秃鹰、灰狼四人,全部出动,务必在七日之内,将此獠彻底格杀!”
……
江湖将花青青带回清微峰,便立即孟氏兄弟二人也一起唤来,传授了《乘云真经》。
三人看到这部身法,不敢置信。
需知武技、身法何其珍贵?若对宗门没有重大贡献者,根本没有资格接触。
虽万界书斋中藏有许多名家手抄感悟,但这些东西,都放在四层及以上,凭他们现在的实力,根本无法接触。
孟坚抚摸着《乘云真经》的扉页,又恋恋不舍的将那本身法递出:“江师兄本月十五便要进行二代首席弟子遴选,这本《乘云真经》,还是你先修炼吧。”
江湖面含微笑:“你们力大无穷,但行动笨拙,这《乘云真经》,正好可以弥补这一缺陷。”
说罢,江湖又拿出一门武技,唤为《落英掌法》。
“此武技为我踏入万界书斋第三层所得,修炼之时,落英缤纷,周遭的一草一木都可化为攻击利器,极适合女子修炼,花师妹,我将其交予你,你要用心修习,不可荒废。”
江湖看着深受感动的三人,心中颇为感慨:“我们清微峰百废待兴,但有我江湖在,绝不会堕其威名,二代首席弟子,我江湖一定要当!”
三人看着意气风发的江湖,皆心头一震:那些曾经背弃了清微峰的弟子,若是知道江湖对门人如此至情至性,不知午夜梦回,是否会有所悔恨?
江湖哪里知道他们的想法,此刻他心中唯有一件事,想到这里,江湖又拿出三株蓂荚草,交予花青青。
“我听闻灵宝峰一代首席弟子剑雪衣,在吐月镇遭了白玉魔丐的毒手,神魂受损,至今未愈,这两株蓂荚草,对神魂治愈极其有效,你现在便送去,我们清微峰不怕敌人,但也要有牢固的盟友才是!”
花青青接过蓂荚草,微一点头,便迅速离开了清微峰。
孟坚、孟毫已得《乘云真经》,视若珍宝,向江湖道谢后,便迅速跑去修炼。
昔日清微峰一代首席燕狂人,曾掌握两种毅力至毅力巅峰:一为抓水之力,一为落刀之力。
在燕狂人离开清微峰之前,寻来两颗留影石,将自己的感悟,悉数记刻在留影石内,然因燕狂人经年不归,这两颗留影石已被天师峰弟子夺走,卖予解剑岩,得到了十分丰厚的报酬。
江湖得知此事,简直五内俱焚。
这天师峰之无耻,已经超出了下限,然现在当务之急,是将两颗留影石带回清微峰,助己修行。
江湖深知流云宗卧虎藏龙,精英弟子修为皆在尘埃八、九重境左右,而二代弟子的实力,也已达到了涌泉四重境。
江湖虽斩苟冬溪于生死台,但相对而言,苟冬溪毕竟只是二代弟子中最弱的一批,并不能代表全部实力。
打定主意,江湖便决定先去万界书斋一趟,看能否寻到一些对出行解剑岩有所帮助之物。
来到万界书斋第三层,江湖敏锐的感觉到那些投射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多了起来。
这里汇集了所有宗门弟子的神念,也自然有弟子认出来,江湖便是在吐月镇与伍轻侯对战之人,而伍轻侯在天骄榜上排名第四,这江湖竟能扛对方数十招不死,也算是虽败犹荣了。
眉梢轻皱,江湖便打算径直前往第四层一探究竟,谁料此时,一道声音颇大的讥讽声从一旁传来。
一姿态修长、身材曼妙,穿着桃色长裾的女子缓缓走来,其秀发如云,斜插玉簪,微仰的脸精美剔透,黑眸溢出几丝妖媚之意,若非脸上那一抹鄙夷作祟,姿色倒算不俗。
“万界书斋的四层之上,都是天子骄子的专属,现在居然什么阿猫阿狗都想跨越,简直是不知死活!”
此言一出,所有武者看向江湖时,眼底也浮现出或探究、或鄙夷的神色。
被众人如此注视,江湖倒没有恼羞成怒,反倒异常平静:“我在荣誉殿堂的荣誉石墙上,看过你的名字——水娉婷。”
水娉婷轻嗤一声,十分自得:想她水娉婷跨入万界书斋第四层,已颇为艰难,若是江湖这样的力武者也能跨入,岂不滑稽?
“你这样的角色,平日当然不配与我说话,若非侥幸捞了个三代首席弟子的称号,恐怕现在连万界书斋都进不来!”
江湖摇头,神色遗憾:“荣誉石墙上记载了你的名字,你本应该言行一致,配得上荣誉石墙此举,却你当众之下,讥讽同门、出言无状,根本不配置于荣誉石墙之上!”
水娉婷面色大变:“你!!”
“水师妹!”
唐斩突然出现,十分和气的对水娉婷道,“水师妹何必动气,江师弟年纪尚小、考虑不周,我们身为师兄师姐,怎能放在心上?”
安抚完水娉婷,唐斩对江湖和煦道:“我本想上到四楼,为师尊找一本秘籍,既然江师弟先来,那我便先让江师弟一试第四层的精神桎梏,为下次越过第四层屏障多积累些经验。”
水娉婷冷笑一声:“看到没有,这就是有教养与没教养的区别,天师峰峰主言传身授,是以门下弟子才彬彬有礼,主动相让,不像某些山峰,连一个长老都没有,得不到教养,出来的自然都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!”
江湖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,不以为意,径直走上四层。
四层的光幕阻力,比之三层大了整整两倍,放在以前,凭江湖之力自然无法抗衡,然江湖已打开灵台的甲神窍穴,这点压力根本不值一提。
在水娉婷的侮辱声中,江湖脚步不歇,来到第四层之后,径直朝着第五层走去。
围观之人议论纷纷,暗道江湖为了争一口气,实在有些激进。
水娉婷原本还在诅咒江湖想跨入第四层,简直是痴人说梦,谁知江湖安然跨越,脸上颇有些没面子,但现在看到江湖竟然不知死活的去挑战第五层,不由狂笑。
“此子实在自负,运气好跨越了第四层,已经算是此生之傲,现在居然敢去第五层,简直是失心疯,我水娉婷在此立誓,若此子当真跨越第五层,我日后见他,必退避三舍!!”
水娉婷之所以如此激进,除了因为以她现在的实力,根本进不了第五层这个原因外,还因为她此生最厌恶的一个人,也在第五层的缘故。
她最厌恶的人能安然无恙的待在第五层,已经叫她五内俱焚,而若她看不起的人也能进入第五层,这种耻辱无疑是巨大的。
唐斩眼中闪过一道幽光,亦出言附和:却他与水娉婷不同,乃是以一种假仁假义的劝诫口吻,似在惋惜后辈弟子不知轻重,堕了流云宗的威名。
此刻站在第五层光幕之外的江湖,听着众人的奚落,和水娉婷的赌咒,权当在放屁。
第五层的光幕威力,比之第四层,要多了四倍!
至此江湖才明了:原来这万界书斋的每一层精神屏障,都是以叠加的方式呈现,这样一来,每跨入一层,都代表着该弟子的实力有了一个质的突破,自然也就有资格得到该层的前辈所遗留下来的武道感悟。
恐惧、绝望、孤独、痛苦……
压力如排山倒海般倾泻而下,衍化成无数种负面情绪,将人的神智与识海一起淹没。
众人只看到江湖被阻挡在第五层入口,无法入内,却丝毫不知此刻江湖的灵台,已经被无数的痛苦霸占。
水娉婷冷冷一笑:她可是亲自去过第五层、体验过那种压力的,怎会不知那种痛楚简直到了一种令人痛不欲生的程度?这江湖成为力武者,也不过才短短的月余时间,怎么可能抵得住这种神魂之痛?
唐斩亦深深地叹了口气,面带忧色,不知情者,还以为这位师兄对师弟的感情,当真无比深厚,谁又知道他内心的真实想法?
而之于江湖而言,那些曾经被他抛弃在角落的黑暗记忆,在这一刻卷土重来!!
火光冲天、尸山血海……
家族所有子弟被屠戮一空,挚爱亲人被剖开心脏,脸上还带着恐惧,而自己脸上沾着亲人的血,看到族中的一位太上长老,自爆修为,与敌人背水一战,却仍被一掌拍飞……
江湖面部肌肉扭曲,压力陡增,这一刻承担的,不仅有这实实在在的弑魂之苦,还有那无形的钻心之痛!
弟弟妹妹、父亲长老……
江湖捂着胸口,面目狰狞。
曾经的痛苦,点点滴滴,我江湖绝不忘记!势要报此大仇!!
如今前行的每一步,我都将带着这个信念和决心,破除眼前的一切障碍,神挡杀神,佛挡——杀佛!!!
我江湖,绝不负你们!!!
站直身体,江湖坦坦荡荡,对着第五层入口屏障所衍化的一切情绪,咆哮一声:“你就这点能力嘛?”
被激怒的精神压力不再保留,调动这一层的守护之力,要将这个人类踩在脚下!
它守护了万界书斋数百年,来此之人,皆对它恭恭敬敬,从未有人与江湖一般,如此无礼,今日不伤此子,焉能立威?
这一刹那,江湖所承受的压力,几乎堪为所有跨越万界书斋的修士之最,而江湖却依旧挺直身躯,毫不退缩!!!
似乎感到江湖的意志,漆黑一片的乙神窍穴,主动吸纳了第五层光幕所施加的无数压力,借此外力,自开窍穴,将灵台照耀的辉煌无比!
陷入沉眠中的甲神在冥冥之中,乍然清醒,双目陡睁,与乙神窍穴一起,携手从窍穴中走出,汇聚成一道无比闪亮的光点,凝聚在江湖的额心,与第五层的精神压力短兵相接,将那些无形的压力,寸寸碾压。
周遭似有瓷器破碎的声音,在耳膜边响起。
而随着每一道音浪的响起,江湖便会抬脚又跨上一层台阶。
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。
水娉婷面色惨白,倒退两步,喃喃自语:“这……这不可能!!!我去过第五层,这第五层的压力,区区一个力武者,怎么可能抵抗的了?”
唐斩面含微笑,表情高深莫测道:“江师弟既然能有如此异宝,可以让他跨上第五层台阶,我这个做师兄的,也为他高兴。”
此语不可谓不恶毒,想江湖明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,凭一己之力登上第五层台阶,落入唐斩口中,居然变成了倚仗异宝之威,让众人忍不住想入非非,并产生了杀人夺宝的念头,简直是一箭双雕。
伴随着空气中最后一道音浪的破空声,江湖稳步站在了第五层,心道只第五层便要付出如此代价,若要跨越第六层,恐怕得觉醒丙神、丁神,这其余两个窍穴不可了。
思绪微凝,江湖俯视着刚刚口口声声说他不知死活的人。
“天师峰之徒口口声声,说将跨入万界书斋第四层的机会主动相让,可我江湖本就有着跨入第五层的资格,又何须汝等假仁假义之徒,出言相让?”
“灵宝峰二代首席弟子竟能大庭广众之下,出言恶毒、两面三刀,看来其人品性,不过如此!”
“既是如此捧高踩低之徒,我江湖,耻于与汝等为伍,焉能止步万界书斋四层之地?!”
无视水娉婷与唐斩铁青的面容,江湖径直踏入了第五层书斋。
此次前来万界书斋,不想竟意外开启了乙神窍穴,倒是一个意外收获。
第五层的区域面积,较之第四层又宽广不少,简直可以与一些宗门的藏书室媲美。
江湖看着这成百上千的书架,心中慨叹:不知当初建立万界书斋者,到底是什么人,能有如此魄力和胸襟,将天下英才武技聚集,荫泽后人?
跨越过十几层书架,江湖慢慢摸清了一些规律。
他发现这第五层的面积,虽然比下面几层宽阔了不少,但书的数量却少了很多。
江湖犹记得,书斋的第三层,是众多名家被分门别类,一起放在一个架子上,而在这第五层,却是一脉同源者、甚至一位名家单独放置在一处。
这个发现让江湖忍不住猜测,莫非这万界书斋愈往上,所收录的名家便会变少,借此隐秘的方法,主动选择传人嘛?
在这一层,江湖看到了昔日白水宫师祖所得到的水系功法——《壬水大法》。
此法他在白水宫长老黄裳手中领教过,只是这黄裳在白水宫的地位似乎不是很高,只能得到这《壬水大法》的第一重修炼口诀。
据这本水系功法的介绍看来,这本功法修至大成,总共该有三重威力,层层排闼,连绵不绝,威力可直逼领悟水系毅力至巅峰的力武者。
江湖拿着这本秘籍,几经思虑,还是选择了放弃。
此秘籍修炼至大成,才能达到领悟水系毅力的力武者之巅峰,耗费时间太长,而且这《壬水大法》,既然已经被白水宫先声夺人,视为宗门大法,他再行修炼,与白水宫的人遭遇上,只会徒惹是非。
“搬山道人搬山之法……”
“红樱绿柳造木之法……”
“恨地无环梅人心之裂地大法……”
“白玉魔丐摄魂之法……”
……
行走在书架之间,江湖发现此地还收有不少邪修之技,但他只是翻阅,并不打算修炼,因为这些炁武者的修炼之道并不适合他,迄今为止,除了清微峰的燕狂人给他指出了一条康庄大道之外,并没有任何修士的道,可让江湖如获至宝。
无甚收获。江湖便打算离开,却发现一名女子始终注视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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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后生可畏,初生牛犊不怕虎,说得好!!!”
沈红叶坦然自若,给江湖鼓掌。
众人神色莫名。
江湖却将目光投向了沈红叶身后的那名弟子——唐斩。
据孟氏兄弟二人描述,昔日将蓂荚草卖与花青青的弟子容貌,与这唐斩,似乎颇为类似。
察觉到江湖的目光,沈红叶洒脱道:“看来江贤侄与我沈某人之间,误会不小。”
唐斩单膝跪地,双手作揖:“禀师尊,弟子已经查明,昔日将蓂荚草卖给清微峰花青青的,正是天师峰一名普通弟子,弟子发现时,花师妹却已被擒,此误会虽然消解,但此事也是因弟子而起,还请师尊责罚!”
沈红叶慈爱的看向唐斩:“此事决策权不在我,去问问你江师弟意下如何。”
唐斩看向江湖,江湖不为所动。
唐斩目光不变,拔刀砍向自己的右手。
刀起。
刀落。
两根手指断裂。
江湖瞳孔微缩,看着退至沈红叶身后的唐斩,心中倒吸一口凉气。
弃车保帅!
这沈红叶好毒辣的心肠!
沈红叶笑道:“事已至此,想必贤侄气已消了。”
“只是贤侄,二代首席弟子,并不只是功劳大、悟性好,便可以胜任的。每一座山峰的二代首席都具有唯一性,贤侄只有胜了我流云宗全部的三代精英弟子,与所有的二代弟子对战,立于不败之地,才有资格被尊称一声‘首席’。”
江湖面色不变:“何惜一战?”
“好!”
沈红叶看向众人,朗声一笑:“既如此,我沈红叶便做这个主,将四月之后要举行的二代首席弟子遴选,提前到本月十五,贤侄若真有万夫莫敌之勇,想必这点小事,定不会介意!”
江湖眸光闪烁,不退不避:“沈峰主既已决定,又何必再问我?”
“万请沈峰主放心!我清微峰崛起,势不可挡,无论是谁,若要拦在清微峰之前,我江湖必与他不死不休!!”
花青青身上枷锁被卸,赵裁拿着五株蓂荚草,不怀好意的盯着大言不惭的江湖。
这小子死到临头了,还不知道大祸来临。
七日之后的二代首席弟子大选,别说天师峰不针对你,光那些车轮战,就足够耗死你,到时候想怎么搓揉,都在沈红叶一念之间。
真的以为今天唐斩断的两根手指头,是白断的不成?
天师峰上。
“知道该怎么做了吗?”
手指断裂处,还在滴滴答答的流淌着鲜血,唐斩却丝毫不以为意,愈发虔诚道:“首席弟子选拔之日,便是江湖丧命之时,而他的死,将会成为清微峰衰落的最后一曲挽歌。”
沈红叶颇为满意,微微颔首:“下去吧。”
唐斩没入黑暗,消失不见。
待此地寂静无声,沈红叶才走到书房,将一块砚台的方位扭转,进入了一处密室。
斗室狭小,唯有正中间放置一盏石台,石台上立着一面黄澄澄的铜镜。
一直波澜不兴的沈红叶站在这面铜镜前,仿佛换了个人似的,变得奴颜婢膝起来:“参见寒食节序使。”
静止不动的铜镜内,一道漆黑的身影悄然浮现,不喜不怒道:“主人的计划已经滞后,沈红叶,你需要加快步伐了。”
沈红叶腰弯的更低:“节序使息怒,出了一点岔子。清微峰一个不知死活的弟子,屡屡犯我天师峰尊严,阻碍了我吞并其余三峰的宏图大业。”
寒食节序使眉梢微皱:“你流云宗最近可有弟子去过吐月镇?”
沈红叶思虑一会,恭敬道:“几日前,五狱王鼎曾在吐月镇出现,吸引了各方人马,我派亦组织弟子前去试炼,其中以灵宝峰弟子最多,一代首席弟子剑雪衣便在其中,与散修白玉魔丐遭遇,受伤不轻,至今未愈。”
节序使缓缓道:“那此事便你流云宗无关了,傀儡堂潜伏在白水宫的一名探子——‘甲鱼’,在吐月镇被杀,并遗失了一道佛门身法。据蛛丝堂分析,杀他之人,应该是一名力武者。”
沈红叶倒吸一口凉气:“难道是他?”
寒食节序使面露勃然之色,跨过空间,从镜面中伸出一只漆黑的手掌,抓住了沈红叶的衣领,阴气森森道:“你到底隐瞒了什么?”
沈红叶道:“禀节序使,您说的那个力武者,正是我流云宗近日出现的,那不知死活的新人弟子。”
“竟然是他?”
隐藏在黑袍中的脸喜怒难辨。
良久之后,黑暗中传出一道声音。
“着派出蛛丝堂——黄犬、乌鸦,打探此弟子一切行踪喜好、武技劣长,再派猎杀堂——螳螂、黄蜂、秃鹰、灰狼四人,全部出动,务必在七日之内,将此獠彻底格杀!”
……
江湖将花青青带回清微峰,便立即孟氏兄弟二人也一起唤来,传授了《乘云真经》。
三人看到这部身法,不敢置信。
需知武技、身法何其珍贵?若对宗门没有重大贡献者,根本没有资格接触。
虽万界书斋中藏有许多名家手抄感悟,但这些东西,都放在四层及以上,凭他们现在的实力,根本无法接触。
孟坚抚摸着《乘云真经》的扉页,又恋恋不舍的将那本身法递出:“江师兄本月十五便要进行二代首席弟子遴选,这本《乘云真经》,还是你先修炼吧。”
江湖面含微笑:“你们力大无穷,但行动笨拙,这《乘云真经》,正好可以弥补这一缺陷。”
说罢,江湖又拿出一门武技,唤为《落英掌法》。
“此武技为我踏入万界书斋第三层所得,修炼之时,落英缤纷,周遭的一草一木都可化为攻击利器,极适合女子修炼,花师妹,我将其交予你,你要用心修习,不可荒废。”
江湖看着深受感动的三人,心中颇为感慨:“我们清微峰百废待兴,但有我江湖在,绝不会堕其威名,二代首席弟子,我江湖一定要当!”
三人看着意气风发的江湖,皆心头一震:那些曾经背弃了清微峰的弟子,若是知道江湖对门人如此至情至性,不知午夜梦回,是否会有所悔恨?
江湖哪里知道他们的想法,此刻他心中唯有一件事,想到这里,江湖又拿出三株蓂荚草,交予花青青。
“我听闻灵宝峰一代首席弟子剑雪衣,在吐月镇遭了白玉魔丐的毒手,神魂受损,至今未愈,这两株蓂荚草,对神魂治愈极其有效,你现在便送去,我们清微峰不怕敌人,但也要有牢固的盟友才是!”
花青青接过蓂荚草,微一点头,便迅速离开了清微峰。
孟坚、孟毫已得《乘云真经》,视若珍宝,向江湖道谢后,便迅速跑去修炼。
昔日清微峰一代首席燕狂人,曾掌握两种毅力至毅力巅峰:一为抓水之力,一为落刀之力。
在燕狂人离开清微峰之前,寻来两颗留影石,将自己的感悟,悉数记刻在留影石内,然因燕狂人经年不归,这两颗留影石已被天师峰弟子夺走,卖予解剑岩,得到了十分丰厚的报酬。
江湖得知此事,简直五内俱焚。
这天师峰之无耻,已经超出了下限,然现在当务之急,是将两颗留影石带回清微峰,助己修行。
江湖深知流云宗卧虎藏龙,精英弟子修为皆在尘埃八、九重境左右,而二代弟子的实力,也已达到了涌泉四重境。
江湖虽斩苟冬溪于生死台,但相对而言,苟冬溪毕竟只是二代弟子中最弱的一批,并不能代表全部实力。
打定主意,江湖便决定先去万界书斋一趟,看能否寻到一些对出行解剑岩有所帮助之物。
来到万界书斋第三层,江湖敏锐的感觉到那些投射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多了起来。
这里汇集了所有宗门弟子的神念,也自然有弟子认出来,江湖便是在吐月镇与伍轻侯对战之人,而伍轻侯在天骄榜上排名第四,这江湖竟能扛对方数十招不死,也算是虽败犹荣了。
眉梢轻皱,江湖便打算径直前往第四层一探究竟,谁料此时,一道声音颇大的讥讽声从一旁传来。
一姿态修长、身材曼妙,穿着桃色长裾的女子缓缓走来,其秀发如云,斜插玉簪,微仰的脸精美剔透,黑眸溢出几丝妖媚之意,若非脸上那一抹鄙夷作祟,姿色倒算不俗。
“万界书斋的四层之上,都是天子骄子的专属,现在居然什么阿猫阿狗都想跨越,简直是不知死活!”
此言一出,所有武者看向江湖时,眼底也浮现出或探究、或鄙夷的神色。
被众人如此注视,江湖倒没有恼羞成怒,反倒异常平静:“我在荣誉殿堂的荣誉石墙上,看过你的名字——水娉婷。”
水娉婷轻嗤一声,十分自得:想她水娉婷跨入万界书斋第四层,已颇为艰难,若是江湖这样的力武者也能跨入,岂不滑稽?
“你这样的角色,平日当然不配与我说话,若非侥幸捞了个三代首席弟子的称号,恐怕现在连万界书斋都进不来!”
江湖摇头,神色遗憾:“荣誉石墙上记载了你的名字,你本应该言行一致,配得上荣誉石墙此举,却你当众之下,讥讽同门、出言无状,根本不配置于荣誉石墙之上!”
水娉婷面色大变:“你!!”
“水师妹!”
唐斩突然出现,十分和气的对水娉婷道,“水师妹何必动气,江师弟年纪尚小、考虑不周,我们身为师兄师姐,怎能放在心上?”
安抚完水娉婷,唐斩对江湖和煦道:“我本想上到四楼,为师尊找一本秘籍,既然江师弟先来,那我便先让江师弟一试第四层的精神桎梏,为下次越过第四层屏障多积累些经验。”
水娉婷冷笑一声:“看到没有,这就是有教养与没教养的区别,天师峰峰主言传身授,是以门下弟子才彬彬有礼,主动相让,不像某些山峰,连一个长老都没有,得不到教养,出来的自然都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!”
江湖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,不以为意,径直走上四层。
四层的光幕阻力,比之三层大了整整两倍,放在以前,凭江湖之力自然无法抗衡,然江湖已打开灵台的甲神窍穴,这点压力根本不值一提。
在水娉婷的侮辱声中,江湖脚步不歇,来到第四层之后,径直朝着第五层走去。
围观之人议论纷纷,暗道江湖为了争一口气,实在有些激进。
水娉婷原本还在诅咒江湖想跨入第四层,简直是痴人说梦,谁知江湖安然跨越,脸上颇有些没面子,但现在看到江湖竟然不知死活的去挑战第五层,不由狂笑。
“此子实在自负,运气好跨越了第四层,已经算是此生之傲,现在居然敢去第五层,简直是失心疯,我水娉婷在此立誓,若此子当真跨越第五层,我日后见他,必退避三舍!!”
水娉婷之所以如此激进,除了因为以她现在的实力,根本进不了第五层这个原因外,还因为她此生最厌恶的一个人,也在第五层的缘故。
她最厌恶的人能安然无恙的待在第五层,已经叫她五内俱焚,而若她看不起的人也能进入第五层,这种耻辱无疑是巨大的。
唐斩眼中闪过一道幽光,亦出言附和:却他与水娉婷不同,乃是以一种假仁假义的劝诫口吻,似在惋惜后辈弟子不知轻重,堕了流云宗的威名。
此刻站在第五层光幕之外的江湖,听着众人的奚落,和水娉婷的赌咒,权当在放屁。
第五层的光幕威力,比之第四层,要多了四倍!
至此江湖才明了:原来这万界书斋的每一层精神屏障,都是以叠加的方式呈现,这样一来,每跨入一层,都代表着该弟子的实力有了一个质的突破,自然也就有资格得到该层的前辈所遗留下来的武道感悟。
恐惧、绝望、孤独、痛苦……
压力如排山倒海般倾泻而下,衍化成无数种负面情绪,将人的神智与识海一起淹没。
众人只看到江湖被阻挡在第五层入口,无法入内,却丝毫不知此刻江湖的灵台,已经被无数的痛苦霸占。
水娉婷冷冷一笑:她可是亲自去过第五层、体验过那种压力的,怎会不知那种痛楚简直到了一种令人痛不欲生的程度?这江湖成为力武者,也不过才短短的月余时间,怎么可能抵得住这种神魂之痛?
唐斩亦深深地叹了口气,面带忧色,不知情者,还以为这位师兄对师弟的感情,当真无比深厚,谁又知道他内心的真实想法?
而之于江湖而言,那些曾经被他抛弃在角落的黑暗记忆,在这一刻卷土重来!!
火光冲天、尸山血海……
家族所有子弟被屠戮一空,挚爱亲人被剖开心脏,脸上还带着恐惧,而自己脸上沾着亲人的血,看到族中的一位太上长老,自爆修为,与敌人背水一战,却仍被一掌拍飞……
江湖面部肌肉扭曲,压力陡增,这一刻承担的,不仅有这实实在在的弑魂之苦,还有那无形的钻心之痛!
弟弟妹妹、父亲长老……
江湖捂着胸口,面目狰狞。
曾经的痛苦,点点滴滴,我江湖绝不忘记!势要报此大仇!!
如今前行的每一步,我都将带着这个信念和决心,破除眼前的一切障碍,神挡杀神,佛挡——杀佛!!!
我江湖,绝不负你们!!!
站直身体,江湖坦坦荡荡,对着第五层入口屏障所衍化的一切情绪,咆哮一声:“你就这点能力嘛?”
被激怒的精神压力不再保留,调动这一层的守护之力,要将这个人类踩在脚下!
它守护了万界书斋数百年,来此之人,皆对它恭恭敬敬,从未有人与江湖一般,如此无礼,今日不伤此子,焉能立威?
这一刹那,江湖所承受的压力,几乎堪为所有跨越万界书斋的修士之最,而江湖却依旧挺直身躯,毫不退缩!!!
似乎感到江湖的意志,漆黑一片的乙神窍穴,主动吸纳了第五层光幕所施加的无数压力,借此外力,自开窍穴,将灵台照耀的辉煌无比!
陷入沉眠中的甲神在冥冥之中,乍然清醒,双目陡睁,与乙神窍穴一起,携手从窍穴中走出,汇聚成一道无比闪亮的光点,凝聚在江湖的额心,与第五层的精神压力短兵相接,将那些无形的压力,寸寸碾压。
周遭似有瓷器破碎的声音,在耳膜边响起。
而随着每一道音浪的响起,江湖便会抬脚又跨上一层台阶。
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。
水娉婷面色惨白,倒退两步,喃喃自语:“这……这不可能!!!我去过第五层,这第五层的压力,区区一个力武者,怎么可能抵抗的了?”
唐斩面含微笑,表情高深莫测道:“江师弟既然能有如此异宝,可以让他跨上第五层台阶,我这个做师兄的,也为他高兴。”
此语不可谓不恶毒,想江湖明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,凭一己之力登上第五层台阶,落入唐斩口中,居然变成了倚仗异宝之威,让众人忍不住想入非非,并产生了杀人夺宝的念头,简直是一箭双雕。
伴随着空气中最后一道音浪的破空声,江湖稳步站在了第五层,心道只第五层便要付出如此代价,若要跨越第六层,恐怕得觉醒丙神、丁神,这其余两个窍穴不可了。
思绪微凝,江湖俯视着刚刚口口声声说他不知死活的人。
“天师峰之徒口口声声,说将跨入万界书斋第四层的机会主动相让,可我江湖本就有着跨入第五层的资格,又何须汝等假仁假义之徒,出言相让?”
“灵宝峰二代首席弟子竟能大庭广众之下,出言恶毒、两面三刀,看来其人品性,不过如此!”
“既是如此捧高踩低之徒,我江湖,耻于与汝等为伍,焉能止步万界书斋四层之地?!”
无视水娉婷与唐斩铁青的面容,江湖径直踏入了第五层书斋。
此次前来万界书斋,不想竟意外开启了乙神窍穴,倒是一个意外收获。
第五层的区域面积,较之第四层又宽广不少,简直可以与一些宗门的藏书室媲美。
江湖看着这成百上千的书架,心中慨叹:不知当初建立万界书斋者,到底是什么人,能有如此魄力和胸襟,将天下英才武技聚集,荫泽后人?
跨越过十几层书架,江湖慢慢摸清了一些规律。
他发现这第五层的面积,虽然比下面几层宽阔了不少,但书的数量却少了很多。
江湖犹记得,书斋的第三层,是众多名家被分门别类,一起放在一个架子上,而在这第五层,却是一脉同源者、甚至一位名家单独放置在一处。
这个发现让江湖忍不住猜测,莫非这万界书斋愈往上,所收录的名家便会变少,借此隐秘的方法,主动选择传人嘛?
在这一层,江湖看到了昔日白水宫师祖所得到的水系功法——《壬水大法》。
此法他在白水宫长老黄裳手中领教过,只是这黄裳在白水宫的地位似乎不是很高,只能得到这《壬水大法》的第一重修炼口诀。
据这本水系功法的介绍看来,这本功法修至大成,总共该有三重威力,层层排闼,连绵不绝,威力可直逼领悟水系毅力至巅峰的力武者。
江湖拿着这本秘籍,几经思虑,还是选择了放弃。
此秘籍修炼至大成,才能达到领悟水系毅力的力武者之巅峰,耗费时间太长,而且这《壬水大法》,既然已经被白水宫先声夺人,视为宗门大法,他再行修炼,与白水宫的人遭遇上,只会徒惹是非。
“搬山道人搬山之法……”
“红樱绿柳造木之法……”
“恨地无环梅人心之裂地大法……”
“白玉魔丐摄魂之法……”
……
行走在书架之间,江湖发现此地还收有不少邪修之技,但他只是翻阅,并不打算修炼,因为这些炁武者的修炼之道并不适合他,迄今为止,除了清微峰的燕狂人给他指出了一条康庄大道之外,并没有任何修士的道,可让江湖如获至宝。
无甚收获。江湖便打算离开,却发现一名女子始终注视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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