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府县生活12
第五十二章
院门打开了,黎周周卸了门槛,方便爹赶骡车回家。他自己高兴不成,喊了爹,走近时候,看着爹满脸灰尘,便眼眶有些红,想哭,忍了回去。
“爹,我去烧热水。”
“还是先吃饭,我去前头铺子买饭食。”黎周周想也知道爹赶路回来,这个时候早上估摸没吃,从自家铺子穿到前头快,买了肉包子、面条、馄饨,还有馒头。
怕爹吃这些虚不实在。
黎周周是端了两大碗回来,面条馄饨放在他家大粗瓷碗里,包子馒头一个碗,回来瞧见爹把粮食、家伙什卸了,正把骡子迁回棚子里,给骡子喂粮草。
“爹,吃饭了。”黎周周招呼爹,又去灶膛烧了水。
黎大是先冷水擦洗了手脸,两个月不见,看着周周忙前忙后,觉得有些不同,以前他家周周是舍不得花钱买吃食,灶屋里经常备着饼子馒头酱菜腌菜,可能现在天气热不好放吧?
“欸。”
黎大应了一声,坐下吃东西,他吃快,昨个晌午路过一家村里买了馒头冷水啃了,到现在都没有吃,确实是饿了。
唏哩呼噜刨着面条,就着包子,还是荤馅。
“以后不用买这么好。”黎大说。
黎周周嗯了声,“爹回来我高兴,偶尔吃一顿,平日里我都自己做饭。”
黎大觉得儿子变了,说不上来哪里变了,反正他觉得挺好,看着人精神,说话也直了些——
以前黎周周就是心疼爹辛苦,也不会明着直白说。
“我走了这快两个月,家里没出啥事吧?你和兆儿都好着吧?”
黎周周回话:“都好着呢,相公平日里就去看书,休沐回来帮我干活,我还开始学字了,就是有时候忙不过来。”
咋还忙不过来?这又不种地了,院子比村里院子小,还有一口井,按理说屋里活也是少,黎大纳闷,他家周周不是那种放府县俩月就变得好吃懒做人。
“咋了?”
黎周周正要说,门口有了动静,相公回来了。
“老婆,我买了豆干豆腐回来——”
“咦,爹回来了?!”
顾兆进了院子,瞧见墙角堆着东西,棚子里拴着骡子,便知道爹回来,放了手里盆在灶屋窗台上,几步并着进了堂屋,一瞧爹在吃饭,便高兴喊:“爹,我和周周昨个儿还想着爹啥时候回来。”
“爹路上辛苦了。”
黎大吃饭缓和了,过了那个饿劲儿,还奇怪说:“你这会怎么没去学堂?是不是什么休沐?”
“不是。七月书院放农假,我们班里走了一大半学生回家了,夫子如今不上课,只是复习以前学过东西,我便想着回来也能复习,还能给周周搭把手,把卤煮在烧一锅素。”顾兆解释了下。
啥卤煮啊?黎大正纳闷呢。
黎周周先呀了声说:“不成了,我得先洗下水,相公你和爹好好说。”
“不急,一会咱俩一块,快。”顾兆按着老婆坐在凳子上,“爹才回来,晚一些也没事。”
黎周周觉得不好。
黎大是听了个糊涂也明白过来,干脆利落说:“有了营生是吧?那周周先忙,营生买卖要紧。我吃也差不多,一会锅里水烧了,我洗一下,慢慢听你们说。”
自家人不来客套,黎大和黎周周性格就是如此,先紧着重要事干。顾兆便不多说,等灶屋热水烧好了,给爹兑洗澡水,便去和周周一起处理下水。
黎大是关着门在堂屋洗了个囫囵澡,一进里屋,他走了俩月,屋子里干干净净半点灰都没有,被褥都是晒过还有阳光味,衣柜里衣裳也是干净整齐。
俩孩子都是有心了。
换了衣裳,洗过澡,黎大是来了精神,这会才仔细瞧起来,院子开了一片菜地,灶屋门正对着还有种了什么,绿芽子杆子,瞧不出来是啥。
靠着墙角井水那儿,周周和兆儿坐在小板凳上,旁边放了俩大木盆,里头都是下水。黎大一眼就瞅出来了,想了下说:“你们俩干营生买卖就是卤下水?咋还起个卤煮。”
“爹厉害,一下子就猜出来了。”顾兆拍了句爹马屁,然后又说:“是周周一人干,我就是打打下手,生意好,卖不过来,我俩就想后头再卤点别,什么都能卤。”
黎大点点头,打了井水去刷骡子,天气太热了,他洗了澡,骡子路上劳累了几天也要好好松快松快,便卷了袖子挽了裤腿,拿瓢舀着水给骡子泼上去,用刷子好好刷刷,洗个痛快。
骡子舒服不成,打着响鼻,拿脑袋蹭黎大。
黎大拍拍骡子脖子,爱惜着说:“咱们都松快松开,好样。”
“爹,我说生意好卖不过来,你咋不好奇问问呢?真信我们俩啊?”顾兆干着活同爹说话,他还想吹吹他家周周呢。
黎大:“我又不是没吃过周周卤下水,凡是吃过就没有说不好,周周干活麻利,你又不是个让周周吃亏。”
言下之意,黎大是信任俩人。之前还操心俩月,这俩孩子放府县,开销大咋办,如今算是一个舒坦,周周赚能顾上生活开销就成,到时候他在干一份营生,给兆儿读书能补贴上……
这个时候,黎大还不知道卤煮营生卖又多快和多有赚头,黎大想着就和包子铺面条铺子,顾个一天开销差不多。
等黎周周把下水处理完,卤在锅里。顾兆把院子刚弄狼藉收拾了一遍,买了炭火烧了炉子,上头架着锅烧了开水,先给爹泡了一壶茶,两人下了面条。
吃饭前,顾兆先去里屋一趟,回来手里捧了个木匣子。
“相公。”
黎周周给相公拿筷子,等着相公吃饭,瞧相公捧着钱匣子出来干嘛。顾兆是刚没显摆他家周周成功,这会得了机会,跟喝茶爹说:“爹,这是周周过去一个多月赚,本儿都刨去了。”
他放在桌上,发出沉闷响声。
铜钱重量沉甸甸,就是比银子有成就感。
这可是周周一文一文赚回来。
黎大开了盒子一看,当时就愣住了,茶也喝不下去了,“就、就全是周周赚?”
“是啊,周周可厉害了。”顾兆吃面条。
黎周周有些不好意思,相公在爹面前这么夸自己,但是心里涌出一种自豪自信来,就他也能赚钱,还能赚很多,能养相公养家里。
那木匣子长方形,一眼瞧上去,先是铜钱串了两条,一条半贯,两条就是一贯一两银子,那角落还有二两碎银子,剩下是零散铜板。
这盒子里光看大头,就三两多了。
“一个月赚了多少?”
黎周周便跟爹说:“一天两桶下水,刨去本能挣一百二十文,一个月就有三两六百文了,我是五月中下卖下水,如今差不多有四两,家里日常开销一个月不算房租,约莫一两银子不到。”
那就每个月还能落下二两六百文。
黎大:!!!
最后黎大都不知道说啥,就府县人钱这么好赚吗?
“还是周周厉害!”顾兆夸老婆。
黎大反应过来,对对,是儿子厉害,旁人怎么赚不了这么多,就是周周踏实肯干不怕吃苦,手艺也好。
“周周出息了,好啊。”
黎周周得了爹夸赞,有了些底气,跟爹说这半个月来琢磨计划,“爹,我还想着您回来后,在铺子里砌个大灶,订个大锅,中午加一锅素卤,还有鸡鸭这些,先慢慢添,先多一锅吧。”他也不敢说卖好,先加一锅试试先。
“是爹,周周现在去买下水,要到最西边肉铺,一走就是一个时辰,一来一回就俩时辰了,附近倒是有肉铺子,可那边便宜,下水也多。”顾兆跟爹说。
黎大一听不由心疼儿子,这满满当当一匣子钱也是周周辛苦换回来了,再看周周双眼清亮,心里是有主意,便说:“咱家有骡子,以后早上我赶车去买,本来路上还琢磨要做点啥营生,现在不想了,周周有了大本事,爹跟着周周打下手。”
“哪里有什么大本事。”黎周周嘴上说着可眼神是亮。
付出劳动得到了回报,还有家人肯定支持,黎周周是干劲十足。
这事便定了。
黎大是个闲不住,庄稼人不干活干啥,一年到头能歇多少时候?再说,如今院子里这些活算啥。
歇了没一个时辰,便套了骡车要去买砖、黄泥回来砌灶头,还有锅也要定。还是小夫夫俩把爹拦着,让爹在屋子里睡一下午,好好歇歇,不急一时半会。
黎大嘴上说不困,可真躺到床上,翻了几个身,本想着不习惯睡床指定要睡不着,可没一会就打起了鼾声,心里没啥操心了,可不是精神松快睡得快了。
下午卤煮开张,前头又是生脸,队伍排到了二十位。
“卤煮想换点花样,今个加了豆腐豆干进去,一份素豆腐豆干尝鲜价,四文钱,因为量要比卤荤少一些,就是尝尝味,改日铺子里盘了大锅灶,可能会添点别。”顾兆跟来客说。
本来就是打两勺卤荤,一听还卤着豆腐豆干,虽然他平日里是不爱吃这个,软踏踏没啥口感,可四文钱也不贵,带回去给孩子媳妇儿尝尝,便说:“那给我再来一份卤素。”
这卤素确实量少,差不多半勺子左右,就是个搭头,但价钱也不贵,大家都买了尝鲜。
又是两刻买完卖光了,收了铺子,没排到客人便急着问:“黎老板,你刚说过几日铺子里盖大锅灶,这啥时候啊?能不能快点?”
每天就想吃这么一口,结果排半天没排到,可不是难受嘛。
黎周周给了准话,“应该三四天吧,我还要定个大锅。”
“到时候会推出新品,有卤鸡卤鸭。”顾兆在旁边笑说:“不过这就贵了。”
这客人满不在乎贵不贵,能买到就成,说:“那是自然,这鸡和鸭子都不便宜,卖贵了也是值得,也不知道卤鸡卤鸭是啥味。”
已经期待新品了。
四周街铺邻居一听,还要卤鸡卤鸭,都期待着呢。想着贵那不见天吃,就买来尝尝滋味,主要是卤多了,下水这便宜可不是好买了吗。
先说买卤豆腐豆干方老板回去,等着下午开了饭,家里人尝了豆干豆腐,便夸不绝口,说好吃,尤其是家里老母亲牙都松动了,以前他买卤下水回去,老母咬不动这个,只爱卤汁泡着饭,或者放面条里,说有味道好吃。
老母亲年纪大,吃啥都没味,平日里吃饭盐就重,天一热就没胃口,瘦一把骨头,吃东西不香可不是嘛。
还是方老板去金玉酒楼吃饭,掌柜说新得了一味吃食,浅浅一小碗让客人尝尝鲜,方老板尝了觉得味道好,十分浓郁,便想带回家给家里人尝尝,让掌柜多上一份。
谁知道掌柜笑呵呵说没了不巧。
开店做买卖怎么还没吃食了?
方老板纳闷着,还是隔壁桌一瞧就说掌柜不地道,桌上叫卤煮,是石榴街铺子黎记卤煮生意,整个府县城他就见过这家店独一份……
都是做生意,方老板一下子明白过来,这酒楼掌柜定是差着店小二去黎记买了卤煮回来,让后头做菜师傅研究琢磨怎么弄,当然多买让他们这些老客尝尝,先勾着胃口。
掌柜被戳穿也不尴尬,笑呵呵说:“这东西味道好,不过那家铺子量不够,咱家要是琢磨出来了,也是福利咱们食客嘴,是不是?”
“黎记卤煮确实是量少,我让家里仆人去排有时候就买不到。”搭话便觉得掌柜这话不无道理,反正不干他什么事,能吃到嘴就成。
方老板记下了,后来就派家仆去买,得了空他自己去。
今日就是他去。
现在方老板拿了豆腐连着汤汁给母亲拌了一碗素面条,说:“娘,您尝尝,这个是豆腐,不费牙。”
面条是软烂,用勺子舀着吃,连着豆腐送入嘴里,方老板老母亲一下子乐了,跟儿子说:“这个好,卤豆腐好。”
豆干老母亲吃不了,还是费牙,倒是家里闺女很爱。
黎大一觉起来外头天黑了,黎周周没打扰爹,给爹留了热饭,一碗稀饭,热腾腾馒头,还有一碗卤煮。爹也爱吃这个。
“你俩吃了没?”黎大坐下问。
顾兆说:“吃过了爹。”
黎大便不多说,三两下进食。
夫夫俩就守在一旁,等爹吃完了,黎周周拿了钱匣子给爹,说:“爹,家里营生赚钱,您拿着吧。”
黎大没接,而是看顾兆,他家周周实诚心,根本想不到这一层。顾兆是坦坦荡荡说:“爹,您是一家之主,我和周周是小辈,您管着家里大头,是我们俩主心骨,有您坐阵看着营生,我去书院上课也能踏实些,您不知道周周一人有时候忙不过来,不是说吃食上,是有人闹事。”
“还有闹事?”黎大沉了脸。
顾兆便学了一下,不是啥大事,就是二道贩子和食客趁乱起哄,爹压着阵,是个定心骨。
黎大一听完,想了想,说:“这差着小厮不提了,要是什么客栈小二来买,那就是打着咱家卤煮方子主意了。”
“我也这么想。”顾兆说:“现在面上还没起争执,可咱们小门小户还是要防着,我都怕以后周周出去采买原料,像是酒糖还有大料,万一有人跟着进药铺询问呢?”
“不会吧?”黎周周回忆,没觉得身后有啥动静跟着。
黎大反倒赞同哥婿说,“这人心坏着,要防,真要是出了什么事再说就晚了。”他就周周一个孩子,可不得记着,不成以后他来买。
“爹不用为这个担忧,我有一同窗,关系特别好大哥,他家里是做药材生意,我从他那儿托了关系买,价格公道,量也足,这东西都是晒干好存放。”顾兆跟郑辉都打过招呼了。
说是市场价买,请郑辉农假回来时能多带一些。
郑辉是坐家里骡车来,可以带。
听了顾兆请求,郑辉还不乐意,说你我都是兄弟,叫我一声大哥,哪能给你市面上价格,不是瞧不起我吗,别大事做不了主,像这些还是成。
说什么都要给顾兆便宜,拍着胸脯保证都交给他,以后卤煮店开多久,他家供多久,还说顾兆信任他。
可不是吗,稀罕卤煮方子,谁能知道里头竟然有药材。
“那等你这位同窗回来,要好好谢谢。”黎大踏实了一半。
顾兆自然说是,又说:“爹,我这些天也琢磨,那个三房所在酒楼当账房,是哪家酒楼您知道吗?”
三房要是不吹牛,实话说酒楼账房,一年二十多两工资,那就只能是大酒楼当账房,小点客栈给不起这么高。
整个府县最大酒楼就是书斋过去金玉酒楼了。
黎大一听三房就没好脸,不过不是给顾兆摆,“不知道,不管三房事。”粗声粗气说完,脑子缓了下明白过来,自家这哥婿指什么,说:“那来咱家买卤煮店小二?”
“一共四个伙计,午食正是忙乱时能派出来四个排队,那店铺生意应该不小,起码有七八个伙计,我就估摸着是金玉酒楼,不过和三房有没有干系还不确定。”顾兆是多想多琢磨。
卤煮就一份稀罕,金玉酒楼要是诚心过来谈合作其实也好,坦坦荡荡,拿个几百两银子来买秘方,府县市场这么大,酒楼做高端,他家走民间也有赚,可如今看都是下作手段,顾兆怕这酒楼琢磨不出,后头又生花样。
“说到底,还是我这秀才身份不够看。”顾兆叹气。
黎周周当即说:“想偷方子是人坏,相公怎么能怪自己呢?秀才考也难,很厉害。”
要不是爹在场,顾兆定不要脸去蹭老婆了。
这会自然不成,顾兆正经了下,说:“酒楼大,背后关系如何不得知,可追根究底就是一味卤煮买卖,又不是千万两利益,要是酒楼背后没人,那更好办了,他是商,我身上有功名,再加上咱家还有一块府尊大人提匾额,定能唬住那些坏心思人。”
“对啊咱家还有一块匾额。”黎周周想起来了。
幸好幸好。
黎大顿时将另一半心彻底放回肚子里,有兆儿看着,错不了。
“即便三房真在那金玉酒楼干活算账,想拿情理孝道压——”
黎大沉声:“都分家了,咱们家是不受他们那份气,有什么算我头上。”
“爹,咱们是一家,自然共进退。”顾兆觉得黎家两老最好是别来,或者动之以情可怜求过来——虽然他们家是定不可能和好,要是想来硬,那才是有办法真堵回去。
说来说去,没什么大不了。过日子就是这样,你日子过红火了,显露了才干赚钱法子,总是有人眼红想给你使个绊子,那只能解决了,总不能一摊手不干了。
“过几日,这边安定上,我再回去一趟取牌匾。”黎大觉得还是早早拿了牌匾回来能安生一些。
顾兆没意见,倒是另有一事麻烦爹。
“爹我还有个同窗,长我几岁,是严家村人,他家情况可能比咱家当时在村里要艰难,肥料推广没到,我就说了肥田法子,这次农假刚放便起身回去……”
六月最后一天,严谨信便收拾了行囊,要第二天天还没亮背着行囊回去了。当时甲班,他们这一届严谨信最晚到便是因为走路来。
郑辉听了赶紧拦着,说他租了骡车顺道捎严谨信一程。原本郑辉不急回去,近乡情更怯,这下倒是为了严谨信急巴巴当天放假便回去。
严谨信一人回去,那石粉自然是背不了了,为了安顾兆心,还说不用麻烦黎叔,黎叔从村里赶路回来让好好休息,他到时候去镇上看看,你说药店有石粉我记下了云云。
倒是闹得顾兆不好意思,他之前开口许诺了。
严谨信就是这样一幅性子,耿直,不爱欠人人情,怕麻烦别人,一身傲骨尊严。
顾兆是查过本地堪舆图,知道严家村在河镇下,与宁松镇正好是相邻,按着路程走话,不算太绕路。
“成,即便是绕路,你答应了,就是咱家事,跑一趟也不费工夫。”黎大为人信守承诺,一口吐沫一个钉,没什么好推辞。
之后日子一家人便忙了起来。
铺子里砌灶台,黎大自己办,还说:“当初周周和你成亲,院子里做大席灶台就是我砌。”
黎周周不好意思,顾兆厚脸皮,笑嘻嘻夸爹手艺好,“我和周周席面好,感情如今顺畅,有爹砌灶台一份大功劳。”
这哪里和哪里啊。黎周周笑,相公又逗他。
黎大是高兴,觉得对,这灶台砌好了,底下火烧旺,日子可不是过越来越旺了?
又定了大锅。
多买砖头、黄泥堆在院子角落,柴房那么长一溜房子得修,一半是柴房,顺带着放粮食。两都是讲究干燥地儿,能放一起,如今又不像在村里,堆粮食麻袋就三四十袋子,现在放个四五袋够吃了。
另一边与灶屋挨着,打算做个浴室,还要定浴桶,等天气冷了能洗澡。这个不急,黎大说地面要收拾一遍,砖啊夯实了,等他回来做。
五号,灶台大锅拾掇好了。
顾兆如今算是放暑假,给周周搭一把手干活,黎大是放心,便买了石粉——石粉钱本来是顾兆私房钱出,后来是黎周周给了。
“先不说人家教相公你作诗,咱们就是买了送过去也应当,不过我看严二哥不是个图小利人,以后定会给,所以我先付了。”黎周周说。
相公那些零花钱还是留着,每次都会给他买点小玩意。
顾兆不争,说:“家里老婆说算,我就爱你管着我。”
周周在意他,才乐意管着他,管他那是关心他!
六号晚上,黎周周蒸了一锅肉包子,还有饼子,因为天气热,怕东西路上放坏,包子是让爹紧着当天吃,饼子能放一日,牛皮水囊里灌了凉白开,七号一大早,黎大便赶着骡车再次出门了。
河镇严家村。
七月暑忙。
六月多忙完了旱地麦子,幸好今年不用上粮税了,家里有秀才,粮食麻袋堆着,严家没有牛车,要扛去镇上卖官家,只能一袋一袋背过去。卖钱一分不动全攒着留着给在府县上官学儿子留。
七月三日,严谨信回来了,家里卖粮活揽在身上。
七月六日,粮卖完了,他家水田稻苗要插秧了。
这一干就是五日。
严家人口简单,严谨信父母健在,上头还有一位阿奶,爷爷去世了。为了供严谨信读书,家里祖田卖干净,如今就剩六亩旱田,六亩水田,这十二亩田地收成,又要满足严家人一年到头嚼头,还要扣着攒着银子供在府县读书严谨信花销。
三年了,严家全家都没买过新衣。
一年到头,严家锅里只有严谨信回来时能见点荤腥,平日里一家四口就是杂粮饭,吃干捞还是收成时,平日里稀汤寡水见不到几粒黄米。
严谨信哥儿姓柳,就叫柳树,按着名字不难猜,他娘生他时可能在柳树下经过发动了身子,哥儿不值钱,便随便取了名字叫柳树。
“阿树,你去给小信送饭,让他歇会别累坏了,这孩子是个有孝心,一回来先扎田头里,不让你和你公爹忙活,让你们俩多歇歇。”严阿奶叨叨不停,还是心疼孙子,这外头太阳多大,可也知道孙子说得对。
上个月儿子和孙媳妇确实累坏了。
都是孙子孝心。
严阿奶交了做好饭食篮子给孙媳妇。
柳树模样普通,嫁过来三年是干不完活,可在家时也是如此,幸好言家一家为人和气,从不苛刻、打骂他。后来男人中了秀才,还受了一番夸耀,柳树面对这些夸赞时有些惶惶。
村里人说男人中了秀才去了府县以后发达了,那指定看不上他要休了他,再不济也会在外头养个娇滴滴漂亮女子。
在外头养个女人,柳树没往心里去,还觉得好,他一个哥儿,长得不好,男人发达了有了女人自然,他怕是被赶出去,到时候没个落脚地。
娘家嫌他不可能收留他。
秀才哥儿还成,柳树还是在村里,过以前日子没觉得多少变化,那男人中了举呢?柳树一想到这儿,又是高兴又是害怕。
替男人高兴,替自己害怕。
拿着饭篮子到了田头。男人正在插秧,这原本是他干,没想到男人回来了接了手,不让他做,说自己做做饭把屋里管好就成。
柳树一下子轻省多了,干了旱田那阵子,他是累,但还要早早爬起来干活。家里婆母身子不怎么好,男人没在,不能公爹一人下地,他也得支撑起来。
这会严谨信穿着裋褐,裤腿挽了上去,站在水田里,胳膊袖子撸高高,日头又晒,晒得一身汗亮,胳膊隆起肌肉,手里动作快着。
“谨信吃饭了。”
柳树跟着自家男人说话声都不高,他有些怕男人,成亲以来男人说话硬邦邦,整日肃着一张脸,尤其中了秀才,每天都在看书,他听不懂看不懂。
其实严谨信不在时,在村里谁家要是欺负了婆母,柳树是会骂回去,很泼辣厉害,严家婆母与严阿奶都是一副支不起来性子,只能柳树当家,厉害些。
村里人骂不过,便只会说你男人早在外头有女人了,迟早事。或者拿严谨信高中后要休柳树来吓唬柳树,说当官大老爷谁愿意有个泼辣厉害哥儿当媳妇。
柳树心里怕但面上不露,让那些说嘴操心操心自家男人和孩子,你家男人跟着村里小寡妇勾勾搭搭……
打起来,柳树也不怕,那些婆娘力气没他大,还能扯头发。他头发都束着扎上去了。
严谨信坐在田埂吃饭,看了眼哥儿,想着兆弟与黎夫郎相处,便改了下严肃脸,话音放缓和了,问:“你吃了没?”
可在柳树听,还是硬邦邦,像是庙里黑面神捉小鬼。
“吃、吃过了。”
严谨信说:“坐。”
柳树就坐,也是手脚规矩。
“还剩一亩田就干完了,我在府县读书,有一同窗兆弟说了一肥田法子,这水田往年是两石多,用了之后就有四五石。”
“还有这法子啊?”柳树惊了,倒是不怀疑男人说假话,他家男人不可能说假,有啥说啥。
严谨信嗯了声,“只是要买石粉,过两日,我田里干完了去一趟镇上。”
夫夫俩正说着话,田另一头有人喊了,“谨信、小树快回来,府县来人了,说是你同窗爹来送什么石粉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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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门打开了,黎周周卸了门槛,方便爹赶骡车回家。他自己高兴不成,喊了爹,走近时候,看着爹满脸灰尘,便眼眶有些红,想哭,忍了回去。
“爹,我去烧热水。”
“还是先吃饭,我去前头铺子买饭食。”黎周周想也知道爹赶路回来,这个时候早上估摸没吃,从自家铺子穿到前头快,买了肉包子、面条、馄饨,还有馒头。
怕爹吃这些虚不实在。
黎周周是端了两大碗回来,面条馄饨放在他家大粗瓷碗里,包子馒头一个碗,回来瞧见爹把粮食、家伙什卸了,正把骡子迁回棚子里,给骡子喂粮草。
“爹,吃饭了。”黎周周招呼爹,又去灶膛烧了水。
黎大是先冷水擦洗了手脸,两个月不见,看着周周忙前忙后,觉得有些不同,以前他家周周是舍不得花钱买吃食,灶屋里经常备着饼子馒头酱菜腌菜,可能现在天气热不好放吧?
“欸。”
黎大应了一声,坐下吃东西,他吃快,昨个晌午路过一家村里买了馒头冷水啃了,到现在都没有吃,确实是饿了。
唏哩呼噜刨着面条,就着包子,还是荤馅。
“以后不用买这么好。”黎大说。
黎周周嗯了声,“爹回来我高兴,偶尔吃一顿,平日里我都自己做饭。”
黎大觉得儿子变了,说不上来哪里变了,反正他觉得挺好,看着人精神,说话也直了些——
以前黎周周就是心疼爹辛苦,也不会明着直白说。
“我走了这快两个月,家里没出啥事吧?你和兆儿都好着吧?”
黎周周回话:“都好着呢,相公平日里就去看书,休沐回来帮我干活,我还开始学字了,就是有时候忙不过来。”
咋还忙不过来?这又不种地了,院子比村里院子小,还有一口井,按理说屋里活也是少,黎大纳闷,他家周周不是那种放府县俩月就变得好吃懒做人。
“咋了?”
黎周周正要说,门口有了动静,相公回来了。
“老婆,我买了豆干豆腐回来——”
“咦,爹回来了?!”
顾兆进了院子,瞧见墙角堆着东西,棚子里拴着骡子,便知道爹回来,放了手里盆在灶屋窗台上,几步并着进了堂屋,一瞧爹在吃饭,便高兴喊:“爹,我和周周昨个儿还想着爹啥时候回来。”
“爹路上辛苦了。”
黎大吃饭缓和了,过了那个饿劲儿,还奇怪说:“你这会怎么没去学堂?是不是什么休沐?”
“不是。七月书院放农假,我们班里走了一大半学生回家了,夫子如今不上课,只是复习以前学过东西,我便想着回来也能复习,还能给周周搭把手,把卤煮在烧一锅素。”顾兆解释了下。
啥卤煮啊?黎大正纳闷呢。
黎周周先呀了声说:“不成了,我得先洗下水,相公你和爹好好说。”
“不急,一会咱俩一块,快。”顾兆按着老婆坐在凳子上,“爹才回来,晚一些也没事。”
黎周周觉得不好。
黎大是听了个糊涂也明白过来,干脆利落说:“有了营生是吧?那周周先忙,营生买卖要紧。我吃也差不多,一会锅里水烧了,我洗一下,慢慢听你们说。”
自家人不来客套,黎大和黎周周性格就是如此,先紧着重要事干。顾兆便不多说,等灶屋热水烧好了,给爹兑洗澡水,便去和周周一起处理下水。
黎大是关着门在堂屋洗了个囫囵澡,一进里屋,他走了俩月,屋子里干干净净半点灰都没有,被褥都是晒过还有阳光味,衣柜里衣裳也是干净整齐。
俩孩子都是有心了。
换了衣裳,洗过澡,黎大是来了精神,这会才仔细瞧起来,院子开了一片菜地,灶屋门正对着还有种了什么,绿芽子杆子,瞧不出来是啥。
靠着墙角井水那儿,周周和兆儿坐在小板凳上,旁边放了俩大木盆,里头都是下水。黎大一眼就瞅出来了,想了下说:“你们俩干营生买卖就是卤下水?咋还起个卤煮。”
“爹厉害,一下子就猜出来了。”顾兆拍了句爹马屁,然后又说:“是周周一人干,我就是打打下手,生意好,卖不过来,我俩就想后头再卤点别,什么都能卤。”
黎大点点头,打了井水去刷骡子,天气太热了,他洗了澡,骡子路上劳累了几天也要好好松快松快,便卷了袖子挽了裤腿,拿瓢舀着水给骡子泼上去,用刷子好好刷刷,洗个痛快。
骡子舒服不成,打着响鼻,拿脑袋蹭黎大。
黎大拍拍骡子脖子,爱惜着说:“咱们都松快松开,好样。”
“爹,我说生意好卖不过来,你咋不好奇问问呢?真信我们俩啊?”顾兆干着活同爹说话,他还想吹吹他家周周呢。
黎大:“我又不是没吃过周周卤下水,凡是吃过就没有说不好,周周干活麻利,你又不是个让周周吃亏。”
言下之意,黎大是信任俩人。之前还操心俩月,这俩孩子放府县,开销大咋办,如今算是一个舒坦,周周赚能顾上生活开销就成,到时候他在干一份营生,给兆儿读书能补贴上……
这个时候,黎大还不知道卤煮营生卖又多快和多有赚头,黎大想着就和包子铺面条铺子,顾个一天开销差不多。
等黎周周把下水处理完,卤在锅里。顾兆把院子刚弄狼藉收拾了一遍,买了炭火烧了炉子,上头架着锅烧了开水,先给爹泡了一壶茶,两人下了面条。
吃饭前,顾兆先去里屋一趟,回来手里捧了个木匣子。
“相公。”
黎周周给相公拿筷子,等着相公吃饭,瞧相公捧着钱匣子出来干嘛。顾兆是刚没显摆他家周周成功,这会得了机会,跟喝茶爹说:“爹,这是周周过去一个多月赚,本儿都刨去了。”
他放在桌上,发出沉闷响声。
铜钱重量沉甸甸,就是比银子有成就感。
这可是周周一文一文赚回来。
黎大开了盒子一看,当时就愣住了,茶也喝不下去了,“就、就全是周周赚?”
“是啊,周周可厉害了。”顾兆吃面条。
黎周周有些不好意思,相公在爹面前这么夸自己,但是心里涌出一种自豪自信来,就他也能赚钱,还能赚很多,能养相公养家里。
那木匣子长方形,一眼瞧上去,先是铜钱串了两条,一条半贯,两条就是一贯一两银子,那角落还有二两碎银子,剩下是零散铜板。
这盒子里光看大头,就三两多了。
“一个月赚了多少?”
黎周周便跟爹说:“一天两桶下水,刨去本能挣一百二十文,一个月就有三两六百文了,我是五月中下卖下水,如今差不多有四两,家里日常开销一个月不算房租,约莫一两银子不到。”
那就每个月还能落下二两六百文。
黎大:!!!
最后黎大都不知道说啥,就府县人钱这么好赚吗?
“还是周周厉害!”顾兆夸老婆。
黎大反应过来,对对,是儿子厉害,旁人怎么赚不了这么多,就是周周踏实肯干不怕吃苦,手艺也好。
“周周出息了,好啊。”
黎周周得了爹夸赞,有了些底气,跟爹说这半个月来琢磨计划,“爹,我还想着您回来后,在铺子里砌个大灶,订个大锅,中午加一锅素卤,还有鸡鸭这些,先慢慢添,先多一锅吧。”他也不敢说卖好,先加一锅试试先。
“是爹,周周现在去买下水,要到最西边肉铺,一走就是一个时辰,一来一回就俩时辰了,附近倒是有肉铺子,可那边便宜,下水也多。”顾兆跟爹说。
黎大一听不由心疼儿子,这满满当当一匣子钱也是周周辛苦换回来了,再看周周双眼清亮,心里是有主意,便说:“咱家有骡子,以后早上我赶车去买,本来路上还琢磨要做点啥营生,现在不想了,周周有了大本事,爹跟着周周打下手。”
“哪里有什么大本事。”黎周周嘴上说着可眼神是亮。
付出劳动得到了回报,还有家人肯定支持,黎周周是干劲十足。
这事便定了。
黎大是个闲不住,庄稼人不干活干啥,一年到头能歇多少时候?再说,如今院子里这些活算啥。
歇了没一个时辰,便套了骡车要去买砖、黄泥回来砌灶头,还有锅也要定。还是小夫夫俩把爹拦着,让爹在屋子里睡一下午,好好歇歇,不急一时半会。
黎大嘴上说不困,可真躺到床上,翻了几个身,本想着不习惯睡床指定要睡不着,可没一会就打起了鼾声,心里没啥操心了,可不是精神松快睡得快了。
下午卤煮开张,前头又是生脸,队伍排到了二十位。
“卤煮想换点花样,今个加了豆腐豆干进去,一份素豆腐豆干尝鲜价,四文钱,因为量要比卤荤少一些,就是尝尝味,改日铺子里盘了大锅灶,可能会添点别。”顾兆跟来客说。
本来就是打两勺卤荤,一听还卤着豆腐豆干,虽然他平日里是不爱吃这个,软踏踏没啥口感,可四文钱也不贵,带回去给孩子媳妇儿尝尝,便说:“那给我再来一份卤素。”
这卤素确实量少,差不多半勺子左右,就是个搭头,但价钱也不贵,大家都买了尝鲜。
又是两刻买完卖光了,收了铺子,没排到客人便急着问:“黎老板,你刚说过几日铺子里盖大锅灶,这啥时候啊?能不能快点?”
每天就想吃这么一口,结果排半天没排到,可不是难受嘛。
黎周周给了准话,“应该三四天吧,我还要定个大锅。”
“到时候会推出新品,有卤鸡卤鸭。”顾兆在旁边笑说:“不过这就贵了。”
这客人满不在乎贵不贵,能买到就成,说:“那是自然,这鸡和鸭子都不便宜,卖贵了也是值得,也不知道卤鸡卤鸭是啥味。”
已经期待新品了。
四周街铺邻居一听,还要卤鸡卤鸭,都期待着呢。想着贵那不见天吃,就买来尝尝滋味,主要是卤多了,下水这便宜可不是好买了吗。
先说买卤豆腐豆干方老板回去,等着下午开了饭,家里人尝了豆干豆腐,便夸不绝口,说好吃,尤其是家里老母亲牙都松动了,以前他买卤下水回去,老母咬不动这个,只爱卤汁泡着饭,或者放面条里,说有味道好吃。
老母亲年纪大,吃啥都没味,平日里吃饭盐就重,天一热就没胃口,瘦一把骨头,吃东西不香可不是嘛。
还是方老板去金玉酒楼吃饭,掌柜说新得了一味吃食,浅浅一小碗让客人尝尝鲜,方老板尝了觉得味道好,十分浓郁,便想带回家给家里人尝尝,让掌柜多上一份。
谁知道掌柜笑呵呵说没了不巧。
开店做买卖怎么还没吃食了?
方老板纳闷着,还是隔壁桌一瞧就说掌柜不地道,桌上叫卤煮,是石榴街铺子黎记卤煮生意,整个府县城他就见过这家店独一份……
都是做生意,方老板一下子明白过来,这酒楼掌柜定是差着店小二去黎记买了卤煮回来,让后头做菜师傅研究琢磨怎么弄,当然多买让他们这些老客尝尝,先勾着胃口。
掌柜被戳穿也不尴尬,笑呵呵说:“这东西味道好,不过那家铺子量不够,咱家要是琢磨出来了,也是福利咱们食客嘴,是不是?”
“黎记卤煮确实是量少,我让家里仆人去排有时候就买不到。”搭话便觉得掌柜这话不无道理,反正不干他什么事,能吃到嘴就成。
方老板记下了,后来就派家仆去买,得了空他自己去。
今日就是他去。
现在方老板拿了豆腐连着汤汁给母亲拌了一碗素面条,说:“娘,您尝尝,这个是豆腐,不费牙。”
面条是软烂,用勺子舀着吃,连着豆腐送入嘴里,方老板老母亲一下子乐了,跟儿子说:“这个好,卤豆腐好。”
豆干老母亲吃不了,还是费牙,倒是家里闺女很爱。
黎大一觉起来外头天黑了,黎周周没打扰爹,给爹留了热饭,一碗稀饭,热腾腾馒头,还有一碗卤煮。爹也爱吃这个。
“你俩吃了没?”黎大坐下问。
顾兆说:“吃过了爹。”
黎大便不多说,三两下进食。
夫夫俩就守在一旁,等爹吃完了,黎周周拿了钱匣子给爹,说:“爹,家里营生赚钱,您拿着吧。”
黎大没接,而是看顾兆,他家周周实诚心,根本想不到这一层。顾兆是坦坦荡荡说:“爹,您是一家之主,我和周周是小辈,您管着家里大头,是我们俩主心骨,有您坐阵看着营生,我去书院上课也能踏实些,您不知道周周一人有时候忙不过来,不是说吃食上,是有人闹事。”
“还有闹事?”黎大沉了脸。
顾兆便学了一下,不是啥大事,就是二道贩子和食客趁乱起哄,爹压着阵,是个定心骨。
黎大一听完,想了想,说:“这差着小厮不提了,要是什么客栈小二来买,那就是打着咱家卤煮方子主意了。”
“我也这么想。”顾兆说:“现在面上还没起争执,可咱们小门小户还是要防着,我都怕以后周周出去采买原料,像是酒糖还有大料,万一有人跟着进药铺询问呢?”
“不会吧?”黎周周回忆,没觉得身后有啥动静跟着。
黎大反倒赞同哥婿说,“这人心坏着,要防,真要是出了什么事再说就晚了。”他就周周一个孩子,可不得记着,不成以后他来买。
“爹不用为这个担忧,我有一同窗,关系特别好大哥,他家里是做药材生意,我从他那儿托了关系买,价格公道,量也足,这东西都是晒干好存放。”顾兆跟郑辉都打过招呼了。
说是市场价买,请郑辉农假回来时能多带一些。
郑辉是坐家里骡车来,可以带。
听了顾兆请求,郑辉还不乐意,说你我都是兄弟,叫我一声大哥,哪能给你市面上价格,不是瞧不起我吗,别大事做不了主,像这些还是成。
说什么都要给顾兆便宜,拍着胸脯保证都交给他,以后卤煮店开多久,他家供多久,还说顾兆信任他。
可不是吗,稀罕卤煮方子,谁能知道里头竟然有药材。
“那等你这位同窗回来,要好好谢谢。”黎大踏实了一半。
顾兆自然说是,又说:“爹,我这些天也琢磨,那个三房所在酒楼当账房,是哪家酒楼您知道吗?”
三房要是不吹牛,实话说酒楼账房,一年二十多两工资,那就只能是大酒楼当账房,小点客栈给不起这么高。
整个府县最大酒楼就是书斋过去金玉酒楼了。
黎大一听三房就没好脸,不过不是给顾兆摆,“不知道,不管三房事。”粗声粗气说完,脑子缓了下明白过来,自家这哥婿指什么,说:“那来咱家买卤煮店小二?”
“一共四个伙计,午食正是忙乱时能派出来四个排队,那店铺生意应该不小,起码有七八个伙计,我就估摸着是金玉酒楼,不过和三房有没有干系还不确定。”顾兆是多想多琢磨。
卤煮就一份稀罕,金玉酒楼要是诚心过来谈合作其实也好,坦坦荡荡,拿个几百两银子来买秘方,府县市场这么大,酒楼做高端,他家走民间也有赚,可如今看都是下作手段,顾兆怕这酒楼琢磨不出,后头又生花样。
“说到底,还是我这秀才身份不够看。”顾兆叹气。
黎周周当即说:“想偷方子是人坏,相公怎么能怪自己呢?秀才考也难,很厉害。”
要不是爹在场,顾兆定不要脸去蹭老婆了。
这会自然不成,顾兆正经了下,说:“酒楼大,背后关系如何不得知,可追根究底就是一味卤煮买卖,又不是千万两利益,要是酒楼背后没人,那更好办了,他是商,我身上有功名,再加上咱家还有一块府尊大人提匾额,定能唬住那些坏心思人。”
“对啊咱家还有一块匾额。”黎周周想起来了。
幸好幸好。
黎大顿时将另一半心彻底放回肚子里,有兆儿看着,错不了。
“即便三房真在那金玉酒楼干活算账,想拿情理孝道压——”
黎大沉声:“都分家了,咱们家是不受他们那份气,有什么算我头上。”
“爹,咱们是一家,自然共进退。”顾兆觉得黎家两老最好是别来,或者动之以情可怜求过来——虽然他们家是定不可能和好,要是想来硬,那才是有办法真堵回去。
说来说去,没什么大不了。过日子就是这样,你日子过红火了,显露了才干赚钱法子,总是有人眼红想给你使个绊子,那只能解决了,总不能一摊手不干了。
“过几日,这边安定上,我再回去一趟取牌匾。”黎大觉得还是早早拿了牌匾回来能安生一些。
顾兆没意见,倒是另有一事麻烦爹。
“爹我还有个同窗,长我几岁,是严家村人,他家情况可能比咱家当时在村里要艰难,肥料推广没到,我就说了肥田法子,这次农假刚放便起身回去……”
六月最后一天,严谨信便收拾了行囊,要第二天天还没亮背着行囊回去了。当时甲班,他们这一届严谨信最晚到便是因为走路来。
郑辉听了赶紧拦着,说他租了骡车顺道捎严谨信一程。原本郑辉不急回去,近乡情更怯,这下倒是为了严谨信急巴巴当天放假便回去。
严谨信一人回去,那石粉自然是背不了了,为了安顾兆心,还说不用麻烦黎叔,黎叔从村里赶路回来让好好休息,他到时候去镇上看看,你说药店有石粉我记下了云云。
倒是闹得顾兆不好意思,他之前开口许诺了。
严谨信就是这样一幅性子,耿直,不爱欠人人情,怕麻烦别人,一身傲骨尊严。
顾兆是查过本地堪舆图,知道严家村在河镇下,与宁松镇正好是相邻,按着路程走话,不算太绕路。
“成,即便是绕路,你答应了,就是咱家事,跑一趟也不费工夫。”黎大为人信守承诺,一口吐沫一个钉,没什么好推辞。
之后日子一家人便忙了起来。
铺子里砌灶台,黎大自己办,还说:“当初周周和你成亲,院子里做大席灶台就是我砌。”
黎周周不好意思,顾兆厚脸皮,笑嘻嘻夸爹手艺好,“我和周周席面好,感情如今顺畅,有爹砌灶台一份大功劳。”
这哪里和哪里啊。黎周周笑,相公又逗他。
黎大是高兴,觉得对,这灶台砌好了,底下火烧旺,日子可不是过越来越旺了?
又定了大锅。
多买砖头、黄泥堆在院子角落,柴房那么长一溜房子得修,一半是柴房,顺带着放粮食。两都是讲究干燥地儿,能放一起,如今又不像在村里,堆粮食麻袋就三四十袋子,现在放个四五袋够吃了。
另一边与灶屋挨着,打算做个浴室,还要定浴桶,等天气冷了能洗澡。这个不急,黎大说地面要收拾一遍,砖啊夯实了,等他回来做。
五号,灶台大锅拾掇好了。
顾兆如今算是放暑假,给周周搭一把手干活,黎大是放心,便买了石粉——石粉钱本来是顾兆私房钱出,后来是黎周周给了。
“先不说人家教相公你作诗,咱们就是买了送过去也应当,不过我看严二哥不是个图小利人,以后定会给,所以我先付了。”黎周周说。
相公那些零花钱还是留着,每次都会给他买点小玩意。
顾兆不争,说:“家里老婆说算,我就爱你管着我。”
周周在意他,才乐意管着他,管他那是关心他!
六号晚上,黎周周蒸了一锅肉包子,还有饼子,因为天气热,怕东西路上放坏,包子是让爹紧着当天吃,饼子能放一日,牛皮水囊里灌了凉白开,七号一大早,黎大便赶着骡车再次出门了。
河镇严家村。
七月暑忙。
六月多忙完了旱地麦子,幸好今年不用上粮税了,家里有秀才,粮食麻袋堆着,严家没有牛车,要扛去镇上卖官家,只能一袋一袋背过去。卖钱一分不动全攒着留着给在府县上官学儿子留。
七月三日,严谨信回来了,家里卖粮活揽在身上。
七月六日,粮卖完了,他家水田稻苗要插秧了。
这一干就是五日。
严家人口简单,严谨信父母健在,上头还有一位阿奶,爷爷去世了。为了供严谨信读书,家里祖田卖干净,如今就剩六亩旱田,六亩水田,这十二亩田地收成,又要满足严家人一年到头嚼头,还要扣着攒着银子供在府县读书严谨信花销。
三年了,严家全家都没买过新衣。
一年到头,严家锅里只有严谨信回来时能见点荤腥,平日里一家四口就是杂粮饭,吃干捞还是收成时,平日里稀汤寡水见不到几粒黄米。
严谨信哥儿姓柳,就叫柳树,按着名字不难猜,他娘生他时可能在柳树下经过发动了身子,哥儿不值钱,便随便取了名字叫柳树。
“阿树,你去给小信送饭,让他歇会别累坏了,这孩子是个有孝心,一回来先扎田头里,不让你和你公爹忙活,让你们俩多歇歇。”严阿奶叨叨不停,还是心疼孙子,这外头太阳多大,可也知道孙子说得对。
上个月儿子和孙媳妇确实累坏了。
都是孙子孝心。
严阿奶交了做好饭食篮子给孙媳妇。
柳树模样普通,嫁过来三年是干不完活,可在家时也是如此,幸好言家一家为人和气,从不苛刻、打骂他。后来男人中了秀才,还受了一番夸耀,柳树面对这些夸赞时有些惶惶。
村里人说男人中了秀才去了府县以后发达了,那指定看不上他要休了他,再不济也会在外头养个娇滴滴漂亮女子。
在外头养个女人,柳树没往心里去,还觉得好,他一个哥儿,长得不好,男人发达了有了女人自然,他怕是被赶出去,到时候没个落脚地。
娘家嫌他不可能收留他。
秀才哥儿还成,柳树还是在村里,过以前日子没觉得多少变化,那男人中了举呢?柳树一想到这儿,又是高兴又是害怕。
替男人高兴,替自己害怕。
拿着饭篮子到了田头。男人正在插秧,这原本是他干,没想到男人回来了接了手,不让他做,说自己做做饭把屋里管好就成。
柳树一下子轻省多了,干了旱田那阵子,他是累,但还要早早爬起来干活。家里婆母身子不怎么好,男人没在,不能公爹一人下地,他也得支撑起来。
这会严谨信穿着裋褐,裤腿挽了上去,站在水田里,胳膊袖子撸高高,日头又晒,晒得一身汗亮,胳膊隆起肌肉,手里动作快着。
“谨信吃饭了。”
柳树跟着自家男人说话声都不高,他有些怕男人,成亲以来男人说话硬邦邦,整日肃着一张脸,尤其中了秀才,每天都在看书,他听不懂看不懂。
其实严谨信不在时,在村里谁家要是欺负了婆母,柳树是会骂回去,很泼辣厉害,严家婆母与严阿奶都是一副支不起来性子,只能柳树当家,厉害些。
村里人骂不过,便只会说你男人早在外头有女人了,迟早事。或者拿严谨信高中后要休柳树来吓唬柳树,说当官大老爷谁愿意有个泼辣厉害哥儿当媳妇。
柳树心里怕但面上不露,让那些说嘴操心操心自家男人和孩子,你家男人跟着村里小寡妇勾勾搭搭……
打起来,柳树也不怕,那些婆娘力气没他大,还能扯头发。他头发都束着扎上去了。
严谨信坐在田埂吃饭,看了眼哥儿,想着兆弟与黎夫郎相处,便改了下严肃脸,话音放缓和了,问:“你吃了没?”
可在柳树听,还是硬邦邦,像是庙里黑面神捉小鬼。
“吃、吃过了。”
严谨信说:“坐。”
柳树就坐,也是手脚规矩。
“还剩一亩田就干完了,我在府县读书,有一同窗兆弟说了一肥田法子,这水田往年是两石多,用了之后就有四五石。”
“还有这法子啊?”柳树惊了,倒是不怀疑男人说假话,他家男人不可能说假,有啥说啥。
严谨信嗯了声,“只是要买石粉,过两日,我田里干完了去一趟镇上。”
夫夫俩正说着话,田另一头有人喊了,“谨信、小树快回来,府县来人了,说是你同窗爹来送什么石粉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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